这样,虚,实,当做治疗心不安的药,就都不能有特效。原因何在?形而上的,难说。只说形而下的,再缩小,只说寸心知的。病源可能不只一种。俗语说,好汉不提当年勇。但是很遗憾,常常是难忘当年勇。“众芳芜秽,美人迟暮之感”,重则会引来眼泪,轻也会引来心不安。当年,舍不得,还是消极一面,力之小者。还有力之大者,积极一面的,那就厉害多了,是一种缥缈而又黏着的难以名言的想望,在心头,甚至在梦里,徘徊,寻,不得,逐,不去,于是迫压反而成为一种空虚感。感是收,紧接着是放,成为情,也许就是爱菊的陶公之所谓“闲情”吧?其性质,难言,表现于外却不难把捉,是重则为悲伤,轻则为怅惘,总之是表现为心不安。
怎么办?我的私见,是不宜于用大禹王的尊人鲧的办法,堵而塞之。要疏导,也就是容许这种想望存在,甚至驰骋。想望是有所求,即使是缥缈的,这在老年,合适吗?孔子说:“君子有三戒: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壮也,血气方刚,戒之在斗;及其老也,血气既衰,戒之在得。”这是提倡谦受益,反对有所求。其实又不尽然。理由有释义的,是他所谓“得”的对象,指与“利”有关的,闲情的所求与利无关,或关系很小。理由还有举事的,是他夫子自道,说“吾与点也”,所与是“莫(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这也是缥缈的想望,他不只容忍,而且深思成为事实,可见是不在戒之内的。
但是可惜,成为事实却大不易。原因都可以归诸缥缈。其一,因为缥缈,就不像想买一件长城风雨衣,吃一顿全聚德烤鸭,那样容易实现。其二,也因为缥缈,它就容易来去无踪而且无定,具体说是,有时以为它一晃之后消失了,蓦然回首,它却在灯火阑珊处,正是驱之不去,有时还自来。只得再问一次,怎么办?我的办法是借用蔡元培校长的发明创造,“兼容并包”,就是:想望任它想望,不能成为现实任它不能成为现实。随世风,话还无妨说得吓人一些,那就成为“心在天上、脚在地上主义”。
此话怎讲?可以现身说法,用许多实例来说明。但是闲话不宜于过长,只好化多为一,只说一种显着的。时间说不准,总是花甲之后,应该写《归田录》而没有条件写的时候吧,常常兴起一种“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的愿望。狐死首丘,做白日梦,想在自己住过的一些地方选取其一。生地,残败,山林,孤寂,不多计算就选了第二故乡的通县,学校西边不远的“大红牌楼”。我在通县住了六年,未曾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可是回顾,可怀念的地方还是不少,如东门外的运河滨,北门内的西海子和燃灯塔,新城南墙外的复兴庄,西门外的闸桥,都是。而最系心并曾入梦的却是大红牌楼。通县有旧新两城,旧在东,由西面展出一个东西长、南北短的城,推想是用以保护东仓、西仓两个粮仓的,名为新城。粮仓靠南,运粮的路在西仓的西墙外,南北直直的一条石路,路的近北端有个红色的牌楼,于是我们称西仓以西这一带为大红牌楼。石路北口外是新城的贯通东西的大街,东通旧城,西通西门。我们学校在街北,校门在石路北端以东的一两箭之远。石路北口外有几家小商店,印象深的是两家小饭馆,路南的Woman馆和路北的张家小铺。张家小铺师徒二人,卖的肉饼和炸酱面,我们一直觉得很好吃。西仓早已无粮,成为大空场,我们可以自由进入踢足球。顺石路南行到城根,有门洞通潞河中学,那里有护城小河,草地,西式小楼,风景很美。因此,无论我们是去踢球还是往潞河中学去玩,都要经过大红牌楼。石路以西是一片树林,由小径望过去,有稀疏的人家,柴门小院,鸟语花香,间或可以看见晾衣服的人影,以及一点点炊烟。什么样的人家呢?竟至没有进去看看。30年代初我离开通县,一晃40年过去,还是没有结庐的条件。可是有了结庐的幻想,于是就闭目画梦,常常想到大红牌楼。想,有一次还入了梦,好像那里还是那么幽静,树林里,竟有了我自己的一个小院,窗下一棵海棠树正开花,窗内有轻轻的语声。
以上说的是心在天上的一半。还有脚在地上的一半,也要说说。60年代前期和80年代早期,我两次到通县。后一次是专为访旧,连母校也进去了。室内院内都空空,据说是西仓盖了新房,迁了。当然要想到大红牌楼,可是沉吟一下,没有敢去,怕的是仅存的梦也随着人烟稠密而幻灭。不看,旧日的柴门小院和鸟语花香永在,于是心就可以长在天上。但脚是不能到天上的,我就还可以靠它们二位,居家上下楼,出门挤公共车。重复一遍,此之谓心在天上、脚在地上主义。
同病的读者会问,这样就可以获得心安吗?不得已,再加一味药,曰尽人力,听天命。天命降,成为现实;如果现实竟是没有绝对心安,老了,就更应该承认现实。这承认的心理表现也许是“安于不安”,所谓烦恼即是菩提,或阿Q式的胜利,虽然也是接受定命,却尽人力而苦中作乐,总比终日愁眉苦脸,赔了夫人又折兵好得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