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人的想炫奇斗胜而变。二、即使是亲炙弟子所记,因为意在扬善以取信,也就会或多或少走些样子。所有这些,都会成为如实介绍、合理评价的困难,想克服,就只能以科学常识为尺度,选取看来可信的,抛掉看来不可信的。抛掉意味着,对于信士弟子所信的,我们可以不信,不信,当然是早已站在禅外了。
说禅,站在禅外,会碰到禅内不会有的困难。以势力广而大的净土宗为例,信士弟子在内,每天念南无阿弥陀佛万千遍,自己确信必能往生净土,言为心声,对别人也这样说,可以信不信由你。地位变到在外就不成,不要说向别人介绍,就是自己捉摸,也会提出这样的问题:真有所谓净土吗?如果有,在哪里?只是念念叨叨就能到那里吗?显然,这样一追根问柢就麻烦了。说禅也是这样,或者更甚,因为净土是个理想世界,其形质,还可以引《佛说阿弥陀经》之类典籍,描绘个大概;禅就不然,由外界收缩到内心,自性清净,即心是佛,距离近了,形质却更模糊了,怎么说明?这在禅内,过去一贯是乞援于名相(即教内的专用术语),像是并无隔碍。以最难捉摸的一种事物(姑且称之为事物),即参禅的所求,或顿悟的所得为例,用旧的名相就没有什么困难,说那是真如,实相,佛性,涅槃,菩提,自性,以至彼岸,净土,等等,都可以。地位换在禅外就不能仅仅这样,因为人家要问,——连自己也要问,所有这些,是什么形?什么质?能不能指给我看看?既然有,而且是实相,应该能够指给想看的人看看。可是,这偏偏不同于现代化的宏观世界和微观世界,可以用大镜子和小镜子,或符号数字的方程式,让人看到或悟到。想说,可是拿不出实物来,所以难。
以上是说所求,比喻是目的地,想指明,不容易。同样难的还有通往目的地的路,即古德用机锋引导,学人有省,以至灵光一闪就顿悟“师姑元是女人作”,如果这都像记录的那样货真价实,其内容和作用究竟是怎么回事?在内,实有所感,即使是无能名焉,却可以算做知其妙。在外就只能凭猜想,可能猜对了,也可能猜错了,总之还是难。
此外,还有一类难,数量更大,是记录的禅的言行,由常人看,常常是颇费解的。费解,在内可以如对拈花而微笑,或以机锋对机锋,装做能解,混过去。在外就不成,因为需要用常语讲清楚,这是见难而无法逃避。只举一桩公案为例。《五灯会元》卷六“亡名道婆”条:
昔有婆子供养一庵主,经二十年,常令一二八女子送饭给侍。一日,令女子抱定,曰:“正恁么时如何?”主曰:“枯木倚寒岩,三冬无暖气。”女子举似婆。婆曰:“我二十年只供养个俗汉!”遂遣出,烧却庵。
按照书的体例以及记录的口气,这里以禅理为标准,论高下是婆子高而庵主下,论是非是婆子是而庵主非。为什么?可惜道婆只论断而没有说明理由。我们想补理由,不容易,因为不能躲开“女子抱定”。不得已,或者可以乞援于《六祖坛经》,庵主是“卧轮有伎俩,能断百思想”,所以错了。或者更深地追求,道婆是“烦恼即是菩提,无二无别,若以智慧照破烦恼者,此是二乘见解”,所以对了。这说来像是头头是道,但“道”,要不只能说,而且能行。如何行?那就不可免,要“不断百思想”,要保留“烦恼”。这据我们常人的理解,也许是无妨“动心”吗?可是,真要是这样,影响就大了,积极的,修不净观,消极的,持五大戒,就都完了。还会影响到世俗,如苏东坡的和尚朋友参寥写诗赠官奴马盼盼,其中的名句“禅心已作沾泥絮,不逐东风上下狂”,也就不能成为美谈了。在禅宗的历史中,道婆烧庵是有名的公案,究竟是表明什么禅理?——当然,如果只是玩玩机锋,我们也可以为庵主想想办法,如也乞援于祖师,说“仁者心动”,或利用流行的成句,说“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之类,也许就可以不被赶出去吧?这里的重要问题不是被赶不被赶,是被女子抱定的时候,依照禅理,究竟应该如何反应(语言的,心境的,身体的)。很难办。所以也就很难讲清楚。
难,但既然还要说,就只好勉为其难。办法是明知路难通,却捏着头皮驾车闯。闯,求通,要有个指引的力量。这力量,我的想法,或说我选用的,是科学常识。用现在习用的话说,这是路线问题:对了会有所得,错了就全盘错。错,可以分为轻重两种。先说一种轻的。禅,由参到悟,心有所住,心有所移,都离不开心理状态。心理状态是“只能自知”的事,何况我们是现代人,上溯到李唐,说马祖如何如何,赵州如何如何,烧木佛而取暖如何如何,见桃花而顿悟如何如何,隔雾看花,甚至痴人说梦,究竟能够取得几分可信?这是“子非鱼,安知鱼之乐”,说就难免以主观代客观。
错还有一种重的,是禅,也许根本就不能用科学常识来解释。推想历代的禅师们会这样看,他们没有明说,可以不提。明说的有日本的禅学名人铃木大拙(已故)。他著书立说,宣扬禅是反科学的,不能用科学方法来把捉。他说了不少常人听来会震惊的话,如他甘愿接受奇迹,相信禅师一笑能震撼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