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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与容忍(2 / 2)

顺着讲的自由说下去。有所见,甚至成一家之言,如钱穆先生把《楚辞》上的地名都移到江北,在课堂上可以任意发挥,不新奇,新奇的是有些胡思乱想,甚至发展成为胡说八道,在红楼中也可以获得容忍的待遇。这方面的典型人物是国文系的教授林公铎(名损)。他古书念得不少,长于记诵,也许天性就有些近于祢衡,二十出头就来北大任教授更助长他的狂气。恕我也狂一次,是据我看,他是食古并未大化。他著作不多,我只见过一本《政理古微》,像是集些传统概念兜圈子。可是他自视甚高,喜欢发怪论,还好骂人。先说骂人,因为是亲见。他上课之前常是喝葡萄酒半瓶,脸红红的。单说有一次,是唐诗课吧,又是脸红红的,走上讲台之后,忽然想到白话和新式标点,气不从一处来,说提倡这个,就是因为自己不通古文,意思是,如果通,就用不着白话,用不着断句。越说火气越大,最后集中到新式标点,说一次看什么文件,里面有他的名字,左旁竟打一个杠子,“这成什么话!”再往下看,有胡适,左旁也有一个杠子,“我的气才消一些”。听到此,学生都大笑。林先生像是很得意,就这样,一堂课已经过去一半。当然,学生中不乏新派,可是,一半由于听听好玩,或主要还是由于惯于容忍,所以竟没有人驳他。还有更容更忍的情况。是听通县师范同学兼北大国文系同学(比我早一年)田春霖说,他上林先生唐诗课,听讲杜甫《赠卫八处士》,说:“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是慢待,“这是用黄粱米饭、炒韭菜招待杜甫,所以杜甫生气了,说‘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意思是此后你干你的,我干我的。”我想,如果田春霖同学没有听错,这是林先生学阮籍、刘伶之流,故意说怪话,且不管他;这里值得注意的是同学都具有容忍精神,所以能见怪不怪。

关于上课的自由与容忍,还有可以说说的。一种是,受课的人数(指注册科注册的)没有限制,如一年级普修,可以多到二百多人;选修课,学科重要且普通,讲授者有大名,选者可以多到几十人,学科蹩脚,选者也会少到一两个人,学校是只要有人选,不管人数多少,就开课。开课,不管必修还是选修,学生还有两种自由,一是点名簿上有名却不去听,二是点名簿上无名却去听。听点名簿上有名的课,经过学期考试,及格,可以得两学分;学分够数,才能取得毕业资格。可是考试,间或也容许自由和容忍插入。也说说还记得的一些情况。一种,如党义和军训,是只要参加就及格。学生心目中所谓正式的课,也有只要参加考试就及格的。那是钱玄同先生的音韵课,记得上学期终了,我去课堂参加学期考试,响过钟,钱先生走上讲台,把一叠考卷放在讲桌上。学生自己去拿自己那份考卷,四道题夹在考卷里。钱先生则一坐下就打开自己的皮包,拿出文稿之类,在看,在写,永远不往下面看。我打开考卷,看考题,旁边一个同学小声说:“马马虎虎答三道就成了,钱先生向来不看考卷。”后来证实,考卷收齐,钱先生果然就直奔注册科,扔下考卷就回家了。适应这种特殊情况,学校刻一个木戳,文曰“及格”,注册科收到未评分的考卷,只要卷面有名,就加盖及格,计入学分。钱先生这样做,显然是认为,学识方面造诣的高低,并不能由考卷上反映出来。这样的看法,据我所知,学生中也有不少人有。也就因为有这样的看法,规定有考试,教师、学生,都常常以逢场作戏的态度来应付。比如还记得,一次考大一普修英语,我不愿意去,就托陈世骧同学代办,他入考场,拿并答两份考卷,教师钟作猷先生未必不知道,只是因为有红楼的自由、容忍精神笼罩着,他就视而不见了。

最后,还要说说也许只见于北大的更大的自由与容忍的现象,是对校外人的门户开放,即非本校师生也可以随意走入某教室去听课。据我所知,对于非校内人,不掏学费入教室听课,学校并没有容许或不容许的规定,事实是容许,这只能是在北大,学术自由的风太硬,本位主义的小家子气就不能有存身之地了。若然,这种现象,也许在民初就司空见惯了吧?且说我入学的那几年,自己亲见,以刘半农先生的古声律学为例,每次上课有十几个人听,到学期考试才知道,选这门课的只我一个人。还有更离奇的,是抗战胜利以后,学校由昆明回来,梁思成先生开中国建筑史课,曹君家琪约我去听最后一次的杂建筑,记得用幻灯介绍,有桥、塔、花园等。讲完,梁先生征求如何考的意见,没有人答话。最后弄明白,原来堂下坐的二十几个人都是旁听的。学校开课,如此容忍,也许太过了吧?至于我的私心所愿,是母校永远这样大大方方的才好。可惜时移则事异,过去的就永远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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