愁。
有人会说,这还是消极的,能不能拿出点积极的看看?这不好说,因为难免妄自尊大,或吹牛之嫌。那就算做人各有见吧,也闲扯几句。我的经验,是不羡慕那些,就可以少事多暇,多念点什么,多想点什么。念,想,也会引来不安然,是另一类的,比如说,所知太少,德业太差,来日大难,还要努力等等。努力要有所向,向哪里?多得很,但都是与钱无关或关系很小的,如我的老师熊十力先生常说的大《易》,孔子未能朝闻的道,等而下之,陶诗杜诗,直到沉思朝代的兴亡,人性的善恶,由中而外的什么论,什么理,等等,都可以。可惜这些都是形体不明显的,不像组合柜那样亮堂堂,地毯那样软绵绵,金首饰那样黄澄澄,就只可自怡悦,或充其量,为知者道了。——应该就此打住,不然,再说下去,溜了嘴,就会兜出超越的精神价值来,就真成为吹牛了。
不过,不说不等于没有,那就再胆大些,说说精神。为了避免指名道姓之嫌,说宏观。我的私见,出门看看,或不出门往电视机上看看,总感到精神方面的太少,物质方面的太多。不妨夸大一些说,亮堂堂、软绵绵、黄澄澄这类时风,几乎把绝大多数人刮得东倒西歪。又如果容许总而言之,是“钱”和“享受”统辖了一切,以至于连明天也不顾了,更不要说后天。不信,有事实为证。报载,高级宾馆每人每日平均用水两吨,长城饭店一昼夜用电量,等于前若干年北京一年的用电量;而同是报载,我们既缺水又缺电。更可怕的是这里面还藏有“意识”,是唯有这样豪华,才能显示高贵。又这种意识还无孔不入,一个通时风的人告诉我,有些小青年,喜欢在人面前吸纸烟,掏出来,要是进口,一盒十元以上的,抽出一支,插在两唇之间,用打火机点燃,机当然也是进口,五百元以上的,说只有这样,才能表示身分。什么身分?有钱,并有办法弄钱。什么办法?五花八门,自然只有个中人能知道。这成为时风,会引来什么问题,大家都看见,都清楚,也就不必费辞。我胆小,总是怕问题有流动性或扩张性,其结果是天塌砸众人。其中有些人受害还是三重的,因为不只没参加掘天柱,还有悲天悯人之怀。
杀风景的话说得太多了,应该说几句悦耳的。也就只好不避吹牛之嫌,说,是我的安苦为道的怪想法也许可以看做救时风病的一个偏方。但京剧《当锏卖马》中有云,“货卖识家”,那就只能希望感到有病并而忧的人,包括微观的和宏观的,试试了。写到这里,应该掷笔,忽然又想到时风力量之大,想到我的偏方的无人肯试的命运。孟德斯鸠有云,“帝力之大,如吾力之为微”,又有什么办法!自己力所能及的,不过是仍珍惜家之敝帚,不扔进废品筐送往废品站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