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那么多正派人,崇祯皇帝愚而好自用,做了不少祸国殃民的坏事,等等,向北跪拜之时,就都忘了吗?不忘而一笔勾销,就是因为心中有忠君思想盘踞着,以至于认为,既然坐上宝座,就无论干什么都是正义。这样,道德规范的适用范围就分了家,管众人的,对帝王都不适用。可悲的是包括理学家在内,都以为这是天经地义。
一不做,二不休,我们无妨进一步,看看这样的荒唐信念给我们带来什么。古今可以分说。古,至晚由桀、纣起,到既糊涂又狠毒的那拉氏老太太止,小节可忍的且放过,单说错杀人,总是任何统计学家也算不清的吧?可是我们听到的声音却是千篇一律,“君王明圣”。自然,帝王胡作非为,主要不当由君王明圣的呼喊声负责,但是也可以想见,如果朝野的人人头脑里都没有忠君是无上美德的信念,倒行逆施的路就不会这样平坦吧?岂止不平坦,连坐宝座也就不能安稳了吧?所以,由效果方面看,因为忠君思想既普遍又根深蒂固,两千多年来,帝王的宝座就坐得更稳,一个人说了算并为所欲为的专制制度就更加巩固,而小民,也就永远处于水深火热之中,没有改变命运的希望。古如是,今呢,我是担心心理状态这玩意儿,旧时代寿终正寝而阴魂不散,比如“文武衣冠异昔时”之后,有些人不还是可以以充当驯服工具为荣,在某时某地望见或亲近天颜,就郑重记入日记,说是一生中最大的幸福吗?这是忠君思想的现代化,其结果自然就成为老调重弹,堂上说煤是黑的,堂下山呼是,改为说煤是白的,也山呼是;堂上说往东走对,群起东行,改为说往西走对,一齐向后转,举步往西。
太可怕了!所以其后上上下下,都喊应该走向民主,改人治为法治。我常常想,任何变动都不像说的那样容易,尤其生活方式的改变,要以教养的普遍提高为基础。这所谓教养,其中重要的一项是有分辨是非的能力。这分辨的事物也包括历史,因为“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而评论史实,就不能不有史识,不然,如果不假思索,仍死抱着传统信念,随着欧阳修大骂冯道,说钱牧斋不随着崇祯皇帝死是无耻,就实际等于为压榨小民的专制帝王和专制制度唱颂歌,真是太可悲了。
附记:本篇写成,刊于《读书》1995年12月号,黄裳先生曾写《第三条道路》,提出批评,刊于《文汇报》1996年1月9日《笔会》栏,《笔会》编者来信询有无不同意见,我曾复信,刊于同年2月8日同栏,抄有关之第二条,供读者参考:
二、拙作确有不妥处,如举钱牧斋事即是。钱氏之情况,我不是不知道,学问文章有可取的一面,为人则有可鄙的一面,因热衷怯懦(陈寅恪先生评语)而结交马阮,以及黄裳先生所举之不仁不义皆是也。记得昔年为一后辈改文稿,曾易“牧斋”为“谦益”,以示不尊重。年来老境颓唐,丢三落四,以至立论时只顾及原其不殉节,而说得偏激片面。得黄裳先生匡谬,亦当顿首谢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