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那就赶快见鬼去吧。
五、宜于自强而自馁。新世训,人要力争上游。此意还可以说得既深邃又生动,曰“一不怕苦,二不怕死”。可是我却多次坦白,是既怕苦,更怕死;坦白之后还有辩解的话,是大人先生喜欢说这样的话,意在别人听了会信,其后就真去苦、去死,他自己是并不这样的。那么,我之不能“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是受大人先生的影响吗?君子还应该不诿过于人,那就继续坦白,承认乃来于“天命之谓性”,虽然也知道自强之可贵而强不起来。此种不冠冕的心情有时还不停留于迷离恍惚,那是幸或不幸碰到时代和环境的双重伟大,活下去难了,苦思怎么办。理论上,或青史上,有进退两条路,进是陈涉、吴广,退是伯夷、叔齐,可是这就不得不一不怕苦,二不怕死。我是未再思三思,就由“天命之谓性”顺流而下,走了不自强的一条路,心不能变方为圆,求言和行都是圆的。这是否即孔老夫子说的“无可无不可”呢?曰,完全是两回事,无可无不可是中道,我则为资质和习染所限,“不得不”甘居下游。命也夫,也就只好“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了。
六、宜于菩提而烦恼。菩提和烦恼都是佛家语:菩提是觉悟,悟后则无苦;烦恼正好相反,是迷,指有贪嗔痴等心境,感受为苦。佛家各宗派也说“烦恼即是菩提”,这是另一路的思辨方式,我们常人最好是装做听而不闻。且说这烦恼之苦,佛家用所谓般(bō)若的慧目看,是来于爱染,所以灭苦要用釜底抽薪之法,是求情欲的淡而至于无。这想法,就理说,我认为可以成一家之言;看做一种人生之道,我们更应该刮目相看。可是很遗憾,我的这类看法也是就理说,至于由理而走入实际,就总是“苟未免有情”。这未免有情还有深的根源,是《庄子》说的“其耆(嗜)欲深者其天机浅”。天机浅,在庄学的眼里,得天独薄之谓也,这是“畏天命”的天命,人力又能如何?勉强想个可怜的办法,是向往觉悟的时候写《蒲团礼赞》。不幸是写之后,甚至写之时,迷的根芽仍在心房萌动,眼看就要弃甲曳兵而走,如何补救?我惯用的办法是由阿Q大师那里学来的,曰虽败犹荣。称为荣,有何依据?依据可以来于儒,是“率性之谓道”;也可以来于佛,如上面所引,“烦恼即是菩提”是也。
也迷《易经》,所举已经满六爻之数,应该就此打住。六个方面,分而有合,合为结论性的一言以蔽之,是不成气候。不成气候而有胆量常拿笔,亦有说乎?曰,搜索枯肠,竟抓来两宗。其一,所说都是实情,并未用子曰诗云一类大话骗人。其二,自己不成气候已成定局,但跛者不忘履,凡有所想、所说,总含有别人能够成气候的愿望。希望别人如何如何,也应该算做大话吧?若然,那就对镜还是贴了花黄,惭愧惭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