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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言(2 / 2)

都熟悉的白居易《长恨歌》,开头一句,“汉皇重色思倾国”便是。第兰种程度更高,是说假的。这非绝顶聪明办不到,所以举例,只能请荣宁府中最拔尖儿的风丫头出马,那是老色鬼贾赦想吃鸳鸯的天鹅肉,糊涂虫邢夫人大卖力气系红丝,找她求援,她先说真话,失败,改为说假话的那些。因为话太精彩,碍难节录,全引如下:

太太这话说的极走。我能活了多大,知道什么轻重?想来父母跟前,别说一个丫头,就是那么大的一个活宝贝,不给老爷给谁?背地里的话,那里信的?我竟是个傻子!拿着二爷说起,或有日得了不是,老爷太太恨的那样,恨不得立刻拿来一下子打死;及至见了面,也罢了,依旧拿着老爷太太心爱的东西赏他。如今老太太待老爷,自然也是这么着。依我说,老太太今儿喜欢,要讨,今儿就讨去。我先过去哄着老太太,等太太过去了,我搭起着走开,把屋子里的人我也带开,太太好和老太太说,给了更好,不给也没妨碍,众人也不能知道。《红楼梦》第四十六回)

到底是太太有智谋;这是千妥万妥。别说是鸳鸯,凭他是谁,那一个不想已高望上、不想出头的?放着半个主子不做,倒愿意做丫头,将来配个小子,就完了呢!(同上)

把两段的画龙点睛之笔挑出来,是“我竟是个傻子”,“到底是太太有智谋”,对比着欣赏,就更值得一唱三叹。再向上还有程度绝高的,是第四种,上面已经表过,是不说话,净磕头,不重述。

闲话到此,好像世故获全胜,直言被斩草除根了。其实不然,如我的乡先辈“难说好”先生就是突出的例外。还有,如果世风日下的原理不错,到所谓古那里搜求一定会更有收获。为篇幅所限,只举一位我最感兴趣的。那是南唐“酷喜老庄之言”的潘佑,对李后主的不干正事、跟大小周后由日子,江北有赵宋的强敌而看不见,他十分着急,连上七疏,却换来免官,只修国史,于是着急化为愤激,上最后一疏。幸而有陆放翁作《南唐书》。这篇妙文保存下来,只引应加圈的部分:

陛下力蔽奸邪,曲容诌伪,遂使家国愔愔,如同将暮。古有荣、纣、列、持者,破国亡家,自己而作,尚为千古所笑,今腔下取则奸回,败乱国家,不及桀、纣、孙皓远矣。臣终不能与奸臣杂处,事亡国之主。(卷十三本传)

说李后主是亡国之主,百分之百的直言,也百分之百的正确,可是换来的是被收和自刭。这是死心眼儿,或说迂或愚一类。其实杀他的李后主,在这方面也不比他聪明多少,如到汴京成为阶下囚,对答昔为属下、今为宋太宗特使的徐铠探问的时候,竟一阵发神经,由口里迸出一句“当时悔杀了潘佑、李平。”与刘阿斗的乐不思蜀相比,这话说得太直了,咎由自取,所以换来牵机药,从潘佑、李平于地下了。

纵观历史,因直言而从潘佑、李平于地下的人究竟有多少呢?显然,这是数学家也毫无办法的事。不能办的事且不管它。还是想想直言与世故间的纠葛,就我自己说,其中是充满酸甜苦辣的。直言向世故让步,成年以前是大难,俗话说,小孩说实话,委婉,以至于假,他们不会,也不想学。成年以后,人心之不同,各如其面,如有所谓造各种假的专家(包括一些广告家),当然说假的比说真的更为生动逼真。至于我们一般人,放弃直言而迁就世故,就要学,或说磨练。这很难,也很难堪,尤其明知听者也不信的时候。但生而为人,义务总是难于推卸的,于是,有时回顾,总流水之账,就会发现,某日曾学皇清某大人,不说话或少说话,某日曾学风丫头,说假的。言不为心声,或说重些口是心非,虽然出于不得已,也总是哑巴吃黄连,苦在心里。苦会换来情有可原。但这是由旁观者方面看;至于自己,古人要求“躬自厚”,因而每搜罗出一次口是心非,我就禁不住想到我的乡先辈“难说好”先生,东望云天,不能不暗说几声“惭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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