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哪,你快救救我,快救救我啊!
可他什么都没喊出来,却清晰地听到一声严厉而冷酷的行刑命令,那是一位长官发出的:
“预备--执行!”
“砰砰——”一声天崩地裂的巨响,骤然划破了原野上空旷的宁静。
瞬间,韩早先觉得自己真魂出窍了,天地间一片灰蒙蒙的空白,麻木的心里只喊着一句话:“死了!死了!死了——”便一头倒了下去……
直到有一只脚重重地踢在他的屁股上,伴随着一声严厉的怒斥,他才恍惚觉得自己并没有死,还活着。
“起来!留下你的一条小命,回去好好交待罪行!”
好半天他才缓缓地睁开半死不活的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眼前这白亮亮的世界,看到耀眼的天,绿茵茵的地,发现自己身上没有一丝血迹,只有一身臭汗,这才确信自己还活着。只有前面两个家伙像两条死狗似的,满身血污地倒在草丛中……
他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自己是被拉来当了一次陪绑,尝受了一次预备死亡!
他左右扫一眼,发现后排的五个人都是拉来陪绑的,真正要枪毙的只有两个人。子弹从他们五个人的头上飞过去,射中了前面两个人的脑袋。
两个家伙的脑袋都炸开花了……
真正的后怕却是从现在开始的。
死神虽然在他们五个人的脑门上亲了一下又走了,把他们的生命留了下来,却把他们的魂给带走了。
韩早先忽然觉得全身瘫软,双腿像面条似的,使尽全身力气都支撑不住这死过一次的身子,好一会才颤巍巍地爬起来,却无论如何都迈不动步。
另外几个人比他还狼狈,有的裤裆湿了一大片,被士兵拽起来好一会儿还淌水呢。
回去的路上,韩早先丝毫不感到庆幸,送走今天送不走明天,多活一天少活一天,没什么区别。再枪毙时,不还得体验一次死亡的滋味吗?他觉得死并不可怕,一个枪子射过来就呜呼哀哉了,可怕的是这预备阶段太折磨人,简直能叫人发疯!他甚至后悔,不如跟刚才那两个家伙一起被枪毙了痛快,活到这个份上,还有什么意思?真不如一死了之!
这一夜,老张蒙着毯子像筛糠似的足足哆嗦了一夜。
韩早先靠墙足足坐了一夜,苦苦思索了一夜。
目睹死亡
死亡“演习”后的大约第八天,韩早先又被叫去受审。
这次坐在他面前不是焦秘书,而是一个很有派头的陌生人,一看就是一个非同一般的大人物。
此人态度和蔼,面带微笑,简单地问了一些有关“五一暴动”的事情之后,诚恳地告诫他,要他老老实实地交待罪行,这是求得政府宽大处理的唯一出路。
韩早先说自己没有犯罪,是别人诬陷他。
那人仍然说出焦秘书说的那番话:“要相信政府,我们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请你相信这点!”
那人虽然谈话的时间不长,却给韩早先留下很深的印象,直到许多年后,韩晟昊回国探亲,这位先生以北京市政协主席及北京国际友好协会会长的名义宴请他,他一眼就认出了这位审讯过自己的人……
自从那次被拉去陪绑之后,韩早先的心一直被死亡笼罩着,刑场上的阴影始终萦绕在他心头,无论如何都驱不散它。
这天,五个人又被五花大绑地押了出去,他们以为这回是必死无疑了,个个吓得失魂落魄,迈步都困难了。后来得知是让他们去参加一个公审大会,这才稍稍放下点心来。
公审大会是在离县城很远的一所小学校里召开的。
他们被押进校门时,操场上早已人山人海挤满了黑压压的脑袋。他们被士兵押着穿过水泄不通的人群,一直押到前面临时搭起的台子前,直溜溜地站成一排,等待着难以预测的命运摆布……
公审大会开始后,一个长得又高又棒、操着男人一般粗憨声音的女人出现在台上,扯着嗓门冲台下喊道:
“父老乡亲们,现在,我们向国民党反动派,向恶霸地主清算罪行、讨还血债的时候到了!首先把恶霸地主×××带上来!”
一听到这声音,韩早先心里不禁一惊,他很早就听说过有个叫乔大麻子的女干部非常厉害,到处搞流血斗争。她到哪里哪里就要死人,不少人都死于她操纵的乱棒下。他急忙偷偷扫一眼台上,不禁惊出一身冷汗!果然是她!一脸黑亮亮的麻点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这个姓乔的女人当时代表着一种极左思潮。后来,党中央对一些在土改中搞流血斗争的地区,做了严肃批评,她也在受批评之列。这当然都是后话了。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越发使韩早先感到魂飞丧胆、惊心动魄了……
姓乔女人的话音刚落,整个操场顿时变成了一片愤怒的海洋,无数的拳头排山倒海般地向他们几个头上压过来!如果没有士兵在他们身后阻挡着,他们立刻就会变成一堆肉泥的,一个人捅一下也能把他们几个活活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