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一晚，百越城中剩余百姓齐唱《国殇》。
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
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
凌余阵兮躐余行，左骖殪兮右刃伤；
霾两轮兮絷四马，援玉枹兮击鸣鼓；
天时怼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遥远；
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
城郊山中难民起声应和，千年流传的楚地《国殇》，映了千万年山峦的重重回声，愈发沉郁雄壮。
城下林非与宇文奉平两支大军反陷入歌声重围，一晚上大营内火把耸动，战马嘶鸣，经夜不息，想是那燕兵也在这非常态的歌声围城中心神不安。
城外驻扎的陇西王宇文奉平听着城内悲歌，负手望着朗朗夜空，半晌，向身边谋士道：“蕴明，明日这仗不好打呀！”
贾蕴明四十余岁，面貌清癯，与萧成规一文一武，同为陇西王臂助，此时问道：“百越围城日久，军士锐减，百姓虽有海上鱼虾补给，又能支撑几何？纵使没有火炮助攻，哪怕仅仅围城，也指日可破，还有什么不好打呢。”
宇文奉平摇头道：“大楚还有良将集聚民心，大燕反屠戮太甚。楚地如陇西坝上草原的星星之火，稍有风吹草动，必会死灰复燃。尤其是雁行、百越，更是如此。”
贾蕴明道：“不知端木先生可有良策？”
宇文奉平苦笑：“端木先生向来只关注战局，何曾在意过民生。”他静了一晌：“我已上表奏请皇上，百越破城后，留在楚地安民，假以时日，再回长安复命。”
贾蕴明大惊失色，连连摇头：“此表太蠢，如何不令人疑心。”
宇文奉平笑笑：“我家眷全数留在陇西，孤身南下，有何可怀疑。上表只是尽心罢了。攻城略地容易，安抚百越之心难。大燕此次南征，亦可说动用举国之力，若不扑灭大楚星星之火，他日死灰复燃，便是白费力气。”
贾蕴明道：“剑南王屠戮，河东王掠夺，何尝不是灭火。”
宇文奉平只是摇头。
萧成规从暗夜中行来，到得跟前，行礼道：“方才从辎重营得了消息，二十门火炮，有十二门经修整，尚能使用，只是射程威力恐大大折损。”
宇文奉平颌首，问道：“河东王打算如何？”
萧成规迟疑道：“河东王意思……四门火炮集中盛福门，四门运往雁回头岛，装备战舰。尚余四门，归王爷安置。”那盛福门与雁回头岛，皆是河东王大营所在之地。
宇文奉平微微一笑，道：“就按河东王意思办吧。”
萧成规应着欲去，宇文奉平又唤住道：“成规，今日你所见那场上孩童是男是女……”他当时距离甚远，只隐约看到是名绿衫女童，不能确认。
萧成规名为侍卫，实属宇文奉平倾心相待的友人，今日战罢，便有意避开宇文奉平，此时见他终是忍不住主动开口相问，只得回身答道：“是个女童。”
宇文奉平何尝不知萧成规有所保留，他心中自藏一段心事，忍耐良久，不见萧成规来回报，若此时不拿出威严，只恐问得信息不尽不实，当下沉下语调，连声问道：“所使轻功，可是你雁门功夫？那枪法？可是暴雨梨花？”
若是贾蕴明，此时必会愈发恭敬，萧成规是半个江湖人士，不受威压，听此反抬起头来：“王爷，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我只问你，是或不是？”
萧成规叹口气，只好道：“正是！”
淡淡火光下，他看宇文奉平面容如常，只是手指微颤，想是他在极力压制自己情绪。
半晌，宇文奉平笑道：“好！好！如果我今日不问，你打算就此瞒下便是了。”
萧成规也道：“王爷接连数月，惦记荣华公主遗孤下落，怎能不问？”只是那日驰援雁行，开元帝薛彻未命临近的陇西王宇文奉平前往，反调动相隔甚远的剑南王陈瑞，帝王之心，可想而知。
如今身侧河东王林非为人奸狡，虎视眈眈，生怕宇文奉平抢去这灭国功劳，在陇西关中军大营内暗设耳目，纵使无事，也要寻出三分向那开元帝薛彻密报，若是那女童果是荣华公主遗孤，谁都可捉拿邀功请赏，但偏偏宇文奉平，若是捉拿，反会倾力护佑，白白惹人疑心。
宇文奉平何尝不知萧成规不报，是免他又多生枝节，惹大燕乾元殿上那位生疑，当下长叹：“那女童，可还平安？”
萧成规道：“王爷放心，成规亲眼所见，那女童随百越残军退入城中，并无大碍。”
宇文奉平道：“她长相如何？与荣华公主可有相似之处？”
萧成规道：“战阵之中，闪转腾挪，看不清楚。”
宇文奉平道：“若果是她的女儿，今日小小年纪在百越城外作战，也是正常。”他没有想到阿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