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成规持戟赶到阵中时,正逢荀鹤变阵。他一掂长戟,向那马上少年后心掷去,长戟携带咻咻风声从阿彧眼前呼啸而过。
阿彧不及细想,一跃而起,追向长戟,长枪砸下,长戟向下一偏,但气势迅捷,依旧带风直击向少年将军挺直的背脊。小荀将军背后一名军士合身扑上,以胸膛迎上凌厉长戟,当即毙命,长戟气势不衰,带着戟尖战士遗体,将少年将军撞下马来。
临近燕兵看到,哪肯放过这个机会,发一声喊,数十支长戟齐齐刺向地上手持战旗不倒的少年将军。
左右少年战士望见,厉喝一声,齐齐将手中兵器撤回,竟是用兵刃为自家将军搭起一道阶梯。他们兵刃原本是抵挡燕兵挥向他们的刀锋,此时撤回,便等于把自己这条命生生奉上,鲜血四溅。
荀鹤踏着战士们舍命递上的兵刃腾身而起,跃上战马,战旗横挥,残余少年红巾军立即变阵,向战旗所在之地聚来。
萧成规却已劈手夺过身侧燕军铁胎长弓,三箭连发,羽箭如流星,照旧射向少年将军,他本为探明那幼女虚实而来,此时看出少年将军在战阵中的核心地位,便把那幼女之事先行搁置,把目标直指向他。
阿彧刚才被那长戟上罡力振起,借势向上,身子一拧,长枪转成一轮满月,劈向羽箭。她力气小,横扫不足以抵抗壮年军士,是以招式便多以劈刺为主。羽箭势轻,不像长戟,被阿彧全数击落。
萧成规长眉一轩,他已看出战阵中女童方才所使那两招,正是南雁门的雁落平沙与长空晨月。
荀鹤瞥见一个小小人影为他击落羽箭,不及细想,便带军向附近火炮掩来。
百越城下,以二十架火炮为中心,拧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十年后,江南孤傲才子楚云生笔著楚史,对大燕铁蹄下的钰景帝末年多有讥诮,哪怕到得金陵青琐丹墀下,面临复国皇帝秦彰震怒,依然讥诮之意不改。唯有笔下雁行、百越两城,壮怀激烈,笔触雄浑,使人读来,泪下沾襟。
百越城下的毁炮之战,以小荀将军奇兵突出为始,以掀翻二十座火炮,百越将士伤亡近万为终。
黑甲红巾的两千少年军,仅剩数十人。那携十几根巨木而来的壮汉并无兵刃,撞翻火炮后便慷慨赴死,全数尽没。
燕军也被百越军不要命的打法激的血脉喷张,悍勇异常,被巨木撞到血肉模糊,仍守在炮前。
百越城中源源不断驰出军马,向前冲锋,终是在南北大燕河东王与陇西王两军中撕出一条通道,将残余百越健儿接入阵中,一面防守,一面缓退入城。
燕军看到,更是杀红了眼,高声呼喝杀来,箭落如雨,长戟如林。
阿彧此时渐渐力竭,临近城门之时,离百越军接应尚远。萧成规在战阵中冷眼观望,阿彧危急之际,他反倒适时送出一柄长戟。长戟携风而来,阿彧双足在上面轻点,借势落入百越兵士马后,驰入百越城中。
关城门之际,阿彧回首,山民义军处涌起的漩涡早已平复,百越山势连绵,他们本可以隐匿苟活下来,然而却自愿将血肉之躯献给这片注定会倾塌的疆土。
小荀将军也回头张望,那眼角曾经瞥见数次的小小人影却不见了。他望向城外远山碧树,默默道:“诸位兄弟好走,荀鹤随后便来。”
黑甲红巾的少年军,只余数十人的残余兵马进城,衣衫染血,盔甲伶仃,然而眼锋雪亮,那是沥血千万次才有的锋芒。
阿彧入城后,便悄悄跳下马,隐到夹道涌上的百姓后面。绿色衣衫已经被鲜血染遍,浑身酸软无力,只欲找个地方好好睡去。
一直坚守城头的百越将军荀恺大踏步过来,将浑身浴血、恶战而归的儿子拥到臂间,用力捶捶儿子坚实的胸膛。
此战之后,百越残存兵马再无出城一战之力。
然而,没有此战,只怕今日百越城墙便会被火炮轰成一片焦土。
长路尽头,突然驰来一队骑马军士,驰到入城将士旁,便分列两旁,中间步出一匹白色骏马,马上青年清秀文弱,手捧一坛东南沿海最为知名的烈酒“百越春秋”,然而眉宇之间隐隐一股贵气,让人不能轻视。
荀恺、荀鹤与诸将望见此人,齐齐单膝跪地:“参见太子殿下。”清秀青年赶忙下马,将酒坛交给近侍,双手扶起诸将,又一一将双膝跪地的临近百姓扶起。
这位青年正是当今大楚太子秦彬。
阿彧曾在两年前见过这位大楚储君,自己的堂哥,看他策马前来,不由又站起向人群前挤了挤。道旁百姓只觉得身侧一个血糊糊的小人过来,不由低呼一声。阿彧怕引起注意,反不敢再动。
秦彬此时却是心中激荡,他的母亲——大楚皇后谢婉眉早在钰景帝弃城离开金陵之际,便于凤至宫自刎,宁死不离京都。父皇秦怡到得百越后,反因大势已去,日日躲在行宫与众美人寻欢。
秦彬环顾浴血归来的将士及身边百姓倔强的、烈烈凝视着自己的眼神,这是他大楚太子必须护卫好的信仰,城可破,国可灭,大楚皇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