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堪照摇摇头,又哗哗向后翻了数页,画上人轻裘缓带,清朗俊逸,坐于一方山石之上,身前一湾碧水,碧水外一匹骏马,昂首长嘶,马上一劲装女子,手持长枪,两两对望,却是大楚靖安王秦畅与靖安王妃薛素华。
再向后是一少年,手挥五弦,目送归鸿,剑眉朗目,风姿卓然,上书大楚靖安王世子秦彦。
倪堪照叹道:“这画是前几年雁行鬼金堂画师送来,那时靖安王世子才十六岁,如今尚未加冠,就已经殉城而亡。”
他一面说着,一面展开手中画纸。唐涛将册子又翻过一页,只见册子上一少年,双目狭长,双唇紧抿,手持长剑,眉目间一副倔强认真之色,除了年龄比倪堪照手中新得来的画像略小,颇有八九分相似。这便是大楚靖安王庶子秦彰。唐涛道:“这张画像是前年,风传钰景帝秦怡要靖安王废掉世子秦彦改立秦彰时,鬼金堂加急绘制了这个向来不受重视的庶子画像,送往各个堂口,心月堂也有一张。”
倪堪照微微点头,与唐涛颇有默契,各自翻开手中下页画像。唐涛手中画册是一个小小幼女,约莫五六岁年纪,微微有点婴儿肥,梳了个双平髻,大大的眼睛,眉角一颗小痣,两只小手抱一支梨花长枪,微微趔趄,憨态可掬。倪堪照手中却是一清秀女童,头发随便束起,瘦削脸蛋,长眉微蹙,唯有眉角小痣相同。
唐涛微微一叹:“这便是女大十八变了,靖安王嫡女——秦彧。”
倪堪照瞟了她一眼:“我记得你小时候,也是肥肥的,整天迈着两只小短腿追在我和师兄屁股后面。”他伸出两手比划一下,嘴角带着懒洋洋的笑意,仿若无意。唐涛脸色却是一黯,勉强笑笑,低头将画册又翻几张,便是大楚文官武将,却都未与倪堪照手中剩余的少年画像对上。
倪堪照合上册子,将手中画像小心折起放入袖中:“两张相符即可,不必再比对了,依鬼金堂前几日送来的消息,也恰恰是靖安王世子殉城,庶子与小女不知下落,巧的很。临湘最近,可真是热闹。”
他转身将册子放回书架。
唐涛仔细望着他脸色:“你待如何?”
倪堪照挥挥衣袖,又回复漫不经心形状:“还能如何!无可奈何!”
也许是临湘少有的太平,阿彧一觉睡得甚是香甜,梦都不曾有。次日早上,被哥哥秦彰笃笃敲门的声音吵醒,立冬后的阳光已经斜斜照进客栈房间的小窗。窗前桌上叠的整整齐齐的簇新袄裤。
昨晚秦彰三人趁天未黑透寻到一成衣铺子,果然战乱时候物价飞涨,三人算过手头银两后苦笑一番,想来剩余银两也不够在那一品堂吃一顿饭,索性放开手脚,每人置办了一身簇新衣物鞋袜,又找了家客栈住宿,痛痛快快的洗了个热水澡,将手头银两花了个精光。
阿彧此时是近一个月以来最为清丽可爱的时候,往日打结的长发洗过后柔光顺滑,披在肩背,脏兮兮的脸蛋也干干净净,脸颊虽然还带些苍白,小小嘴唇却已经恢复了粉嘟嘟的颜色。
她并不知道一夜之间,她的画像已经过了十数人之手,今日一早天蒙蒙亮,这十几双眼睛便机警的四处搜寻了。她将要在临湘遇见的人们,会成为她未来生命中永不能忘却的光,点燃希望的火。她更不知道,她离初遇此生挚爱还有三天的时间,然而此时懵懂幼小的她在很久之后才知道他有多么重要。
此时她只是将胳臂伸出被中,浅浅伸了个懒腰,身上伤口已经结痂,微微有些痒。她起床穿衣梳洗,简陋梳妆台上放了一面菱花铜镜,她摸起来照了照,又漫不经心放了下来,还没到爱美的年纪,照镜子都很潦草。
待她将换下来的衣服鞋袜胡乱打成一个歪七扭八的小小包袱,秦彰已经等得不耐烦,敲门声格外的大,阿彧蹦跳着去开门,秦彰看到妹妹轻松的神色,浅绿色襦裙,微微抑郁的心底里也不由的泛起一丝暖意,摸摸阿彧的脑袋。立冬后的临湘并不算冷,但阿彧穿的还是有些单薄,他想到,自己应该在临湘多呆几天,就在这儿给阿彧找个安全温暖的去处,哪怕日后天下太平了,再前来寻她。阿彧察觉秦彰对自己越来越亲昵,不像前些时日那么陌生疏远,眯起眼睛冲他笑笑。
齐南方也背着包袱走过来,簇新的月白色外衫让往日策马扬鞭的少年看起来像个书生:“嘿!”他见到兄妹俩的第一句话是“我们没钱了,没有早饭吃,更没有午饭,晚上也不知睡哪。我们要不要将阿彧卖掉换盘缠?”
阿彧心中一跳,慌忙摇头。
秦彰笑笑:“我们还要在临湘多呆两天,吃住确实是问题,都怪你,昨晚非说自己穿的衣服上生虱子,又要买新衣又要找个能沐浴的客栈,现在一个铜板都不剩。”
齐南方嘿嘿一笑,挥挥手:“车到山前必有路,舒服一宿是一宿,走了走了,出去想想办法。”
三人出了客栈就发现,饿肚子的不只他们三个,不过一夜功夫,临湘街上难民好像又多了许多,每一个开张的早点铺子旁都挤满了伸手乞讨的难民,倒还没人伸手抢,只是可怜巴巴的祈求。阿彧别过脸去,不想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