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彧一口气说了许多,见秦彰与齐南方静静听着,二人都没有像上次汉华江边那样急于反驳,只是默默的低头擦拭着手中长刀,便抿了抿唇,继续道:“四百年前,大楚始皇帝开辟荆湘,武皇帝又将版图扩张到吴越,成了大楚王朝。北方却是四百年间常有征战,直到外祖登点将台,联合三大门阀,历时十多年,扫平纷争,方才统一北方。可是在四百年以前更久,华夏大地原本属于一国,我们本是一脉所生。”
待阿彧说完,齐南方才抬起头来:“靖安王妃在哪个时代,都会是令人敬佩的好女子。上溯四百年,我们也都是华夏子孙,只是此时燕楚争锋,燕军长刀砍断的是我们父母亲人的头颅,剖开的是大楚百姓的胸膛,如今你不是燕人,楚人也不会认你,如此时势面前,自我宽慰,又有什么用呢?”
若是别时,齐南方这话定然说不出口,然而此时,不知为何冲口而出。
这也是阿彧无法说服自己之处,她张开五指,手上还有污泥血渍,正是燕楚纷争的印记。
秦彰温言道:“阿彧,王妃当年为一代名将,凤仪军虽解散,想来故旧甚多,如今大燕军马齐齐南下,各路军中,可有你能投奔的人?”
阿彧怔怔:“哥哥是要我降燕么?”
秦彰道:“如今大楚山河破碎,我与南方自然要找到金吾军重整旗鼓,可是你……”他顿了顿,“雁行围城之际,爹爹把王妃凤符给你,也许有他的用意。”
阿彧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我不认识什么凤仪军和娘亲故旧,燕军杀了爹爹与哥哥,娘亲宁肯跳江,也不愿再回北燕,我,我决不投降。”
秦彰叹道:“我们是靖安王的儿女,怎么会投降。只是我自己,若能重领兵马,力抗北燕,纵然马革裹尸也心甘情愿,你怎么办?方才讲的头头是道像个小大人,燕楚本为一脉,到了此时,又……”
阿彧急道:“说燕楚一脉,是我不想被楚人厌恶。你,你和南方哥哥是我亲人,我不要被你们嫌弃,瞧不起。”她心中委屈,眼泪又簌簌落下。
两位少年最是头疼女孩子哭,齐南方道:“靖安王妃也会哭吗?”
阿彧狠狠用手去擦眼泪,带着哭腔道:“哥哥死了,母亲一夜白发,都没有流泪”,她一边说一边擦,眼泪却依旧止不住,眼瞅着把脸擦成了小花猫。
她呜咽着倔强道:“两位哥哥若觉得我累赘,大可以把我抛下,我自己也有去处。”
“你要去哪里?”
阿彧一梗脖子:“娘亲给我的那本册子中有一句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人事必不能久。唯江上清风,山间明月,亘古如常,纵使沧海桑田,也不曾变。’我,我若是无处容身,便像爹爹当年一样或乘木兰舟,或骑如意马,走遍华夏,去看明月清风,若是到时你们要我,我再,再回来帮忙。”
她自幼读《山川地理志》,对华夏风物与上古高原心驰神往,此时见秦彰欲给自己思谋去处,不知不觉将幼时心愿说了出来。
秦彰与齐南方见她容颜稚气,声音细弱,语气却老气横秋,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悲伤,反而不知该如何再劝说下去。
此时日已正午,三人难过再加彷徨,并不觉得饿。三匹大燕军马在不远处啃食草木,比之前他们所骑军马神骏肥壮不少,只是往日四人三骑,如今人却少了一个。
秦彰与齐南方起身向山坡高处行去,登高望远,商议行程。
阿彧毕竟年幼,清晨一场恶战后又受了刀伤,神思困顿,不知不觉靠树睡去。
她又做梦了,梦见依旧是滚滚汉华江与雁行高墙,她被燕军一戟刺中右肩,长剑脱手,那燕军青面獠牙,挥起长戟将她甩向城墙,她后背撞上城墙高脊,几乎昏去,迷蒙中青面獠牙的燕军换做连青云连叔叔焦急的脸庞,他拖着断腿爬过来,青衫血迹斑斑,将她护住。又须臾间连青云抱她倚坐在城墙上,背后便是被夕阳与鲜血染红的汉华江,前面是密密麻麻的长戟强弓。连青云咳出一口鲜血,笑问她:“郡主可会南雁门的雁渡寒江?”然后,便是风声呼啸,浮云变换,在半空中她只觉后心被连叔叔手掌抵住,一片温热,稍后便觉一股大力从后面推来,她借连青云之力,用雁渡寒江心法扑到岸边血水中,连青云却已落入江心不见了。
然后,便是陈世川的狞笑:“雁渡寒江,大楚皇族”,公冶哥哥扑过来,将她护住,自己却缓缓倒下。
秦彰与齐南方此时却纵马远去,她在后面追赶,面前突然又冒出那长眉狮鼻的老者,狠狠扣住她的脚踝,她扑倒在地,大声哭喊哥哥,秦彰回头道:“你是燕人,不是我妹子。”
日影晨昏,茕茕孑立,形影相吊,纵有木兰舟如意马,也难填心中无边孤寂。
她从满心荒凉中醒来,发现秦彰正立在她面前,低头皱眉望着她:“怎么又哭了?”
阿彧心中反而一阵欢喜:“你和南方哥哥没走?”
秦彰与齐南方对视一眼,道:“我们到坡顶远望,此处向东南一片荒岭,也是你说的临湘方向,这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