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彧守在公冶身边，将他蓬乱的头发梳理整齐，悄悄摸了摸他受伤的脸颊。阳光下没有了呼吸的少年双目紧闭，脸色灰白，公冶平日爽朗憨直，沉默寡言，不似凌厉的秦彰与白净的齐南方般醒目，如今仔细看看，却是个浓眉高鼻，颇为耐看的少年。
阿彧心中无比愧疚，怔了半日，又悄悄抱膝流下泪来。
齐南方从埋头掘土中抬起头来，远远望向阿彧，见小小女孩缩成一团，心里又有些怜悯，叹了口气。
秦彰却一直埋头掘土，今日阿彧被陈世川认出，反而让他心中一直犹豫的事情渐渐明晰，这个小妹，绝不能将她带到金吾军中。哪怕不为他自己，站到阿彧的角度考虑，她的日子也不会好过。想到这一点，秦彰因欲抛下小妹而微微内疚的心里，才稍稍觉出些宽慰。
将土坑掘好，二人又仔细将土坑内石子一个个拣出。
秦彰方回身去背公冶尸身，阿彧看秦彰回来，知道是与公冶告别的最后时刻，默默将公冶身上的衣褶抚了抚，站起来。
秦彰只觉得这小半日功夫，妹妹仿佛沉着了许多，他不及细想，只是俯身将公冶背起，走至坑边。
齐南方接过，小心将兄弟身子放平。
二人只觉得手脚酸软，仿若耗尽了所有力气，一点一点的像墓内填土。
齐南方喃喃道：“公冶自幼便是孤儿，现在葬在这荒山野岭，不知会不会孤单？”
秦彰默然半晌：“北燕铁蹄下，多少孤魂野鬼，公冶人品憨厚，地下自然也会集结许多好兄弟。”
齐南方站起身，找来几片树叶，小心覆在公冶脸上。
阿彧又将树叶拿开，静静望了一会儿少年灰白的脸，方又将树叶掩上，擦擦腮边眼泪：“爹爹、娘亲、哥哥还有连叔叔，他们死的时候，我都没有好好看过他们，没有好好和他们告别。”
三人一时无话，默默葬了公冶。将土推平，又移了些草木覆盖。
秦彰凝目望着阿彧，见她衣衫单薄，满身污渍，身上又多了几道伤口，还在向外渗血，双目红肿，想想往年逢年过节之际，自己回王府见到的粉妆玉琢的明丽孩童，判若两人，不由微微心酸。又看到阿彧细颈中一缕晶光璀璨，伸手拈出，却是那只血玉凤凰，浴火而出，振翅翱翔，凤口中衔一枚将星，宝光四射。
秦彰道：“雁行围城那天，我看到父亲把它给了你。那日在江边，齐南方抱你过来，第一眼便看到它。”
阿彧小手轻轻抚了抚：“爹爹说，这是娘年轻时带兵的兵符，军中令符向来为虎符，只有娘亲的凤仪军用凤符。娘亲随爹爹南下之时，解散凤仪军，把凤符送给了爹爹。”她小手在凤口将星处一拨，一声轻响，凤符便分为两半，阿彧把将星转过来给二人看，内有两字古篆，上书“破军”。
秦彰长吁一口气：“你的母亲，原本很了不起。”
阿彧默默将凤符合上，轻轻道：“一直很了不起。”
凤符可分为两半，然而当初雕刻的匠人巧妙的用凤羽纹路掩住凤符机关，望之浑然一体。
阿彧道：“娘亲十三岁便征战沙场，十七岁做大燕止戈殿教习，不知少女时期，是何等风采。想来不会像我这么笨。”想到区区二十名燕兵，便连累公冶为救她惨死，更是难过。
秦彰道：“你现在还不足十岁，更何况军中作战，靠的是整体配合，而非单打独斗。北燕统一北方之际，元虎势强，王妃当年组建凤仪军，横扫夏唐河两岸，与你现在国破流离，状况不可同等比较。”
和荣华公主比起，秦彰母亲出身微贱，生下秦彰便被靖安王送往落雁山归元庵中清修，没几年便郁郁而终。此时公冶刚逝，他心中难过，听阿彧讲起娘亲，心中未再有嫉妒之情，反生出一缕惆怅。他从来只尊称嫡母为王妃，而非母亲。只因在他心中，那个早逝的不为父亲眷顾也从未哺育过自己的可怜女子，才是自己的娘亲。
阿彧摇头道：“娘亲组建凤仪军时，外祖势力并不强大，那时外祖驻守燕赵苦寒之地，女眷却在长安，娘亲听到外祖起兵消息时，女扮男装，招兵买马，收编的多是杀人不眨眼的土匪强盗，如果没有真本事，就是男人也镇不住他们。爹爹说娘亲能在短短一年时间将一群乌合之众变为一支百战百胜的劲旅，横扫关中，他自己也做不到。”她抚摸着手中凤符：“和娘亲比起来，她是汉唐河边的浴火凤凰，我只是落雁山上的小雁子。我若像母亲一样，此时也可以组一支军马，去保护我想保护的人，公冶哥哥也就不会死。”她口中的外祖正是大燕武德皇帝薛虎，当今大燕开元帝薛彻与荣华公主薛素华之父。
秦彰苦笑道：“你带这支军马去打谁？打大楚？还是北燕？”
阿彧被问住，默默不语，稍停：“哥哥，你是不是很嫌弃我是一半北燕人？”她不待秦彰回话，又继续道：“现在大楚百姓，对北燕恨之入骨。北燕打大楚，害了父母哥哥，血腥残暴动辄屠城，我也很痛恨。可是，我不恨自己身上流着北燕的血，那是娘亲给我的，娘亲无论在北燕还是大楚，都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