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彧只觉得这一伸手平平无奇缓慢无比，但自己偏偏避不开，眨眼间脚踝已被捉住，被丢到车辕上。阿彧被摔得骨头几乎散架，顾不上呼痛，猛提一口气，小小身子窜出，扯住拉车军马的缰绳。秦彰、齐南方、公冶恰恰从马头处驰过，间不容发，齐南方一甩马鞭，将阿彧卷到马上。
从黑影自马车中跃出至阿彧拉马，实际只是电光石火般功夫。陈世川带众燕兵赶到，勒马不及，眼瞅便要撞上马车。黑衣人广袖一甩，仿若扇了拉车军马一耳光，军马嘀律律一声轻嘶，斜移两步，正好避开。陈世川狼狈甩下马，众马挤做一团。
待到队伍整束齐整，秦彰等人却去的远了。
“端木先生！”陈世川气急败坏，“为何不拦住？”
黑衣人方才出手，仿佛只为测试阿彧机变，此时气定神闲，捻须一笑：“若你偃月阵指挥娴熟，自然能够拦住。薛素华的女儿，若是落在蠢材手里，可惜了！”
陈世川大怒，偏偏不敢向黑衣人发作，愤而挥鞭回头，搜索全村，恨不能小小村中男女老少，不留一个活口。
黑衣人盘腿坐在车顶，双目微眯，对面前人间惨剧视若无睹。须臾，朝阳升起，万道霞光，映着他苍颜华发，长眉狮鼻，他望着几位少年逃脱方向，指间掐算，微微一笑。
秦彰空怀豪情，餐风露宿十数天，第一次投宿便几乎连累满村惨死，心中郁结之气快要将胸膛撑爆，再想到那陈世川口口声声指着小妹叫“大楚皇族”，而自己仿佛只是微不足道，更是烦躁，将满腔愤恨倾到跨下大燕军马上，马鞭一鞭一鞭狠抽，跨下马儿跑得口吐白沫。劲风吹到脸上，刮得生疼，心中仿佛才好受了一些。“就让它累死才好！”秦彰想着，又抽一鞭，奔到一处山坡，突然听到阿彧哭叫：“公冶哥哥！”
秦彰这时才想到方才突围时公冶满身是血，仿佛受了重伤，心中一慌，急急勒马回身，战马直立长嘶，险些将他掀下马。
只见公冶栽下马来，沿着山坡向下直滚。阿彧与齐南方已经跳下马去追，刚下过雨，山坡湿滑，骑马下坡反不如下马奔行，秦彰心中更慌，也慌忙跳下马。
面色惨白的少年满身泥水，翻滚间重重撞上一处石头，口中鲜血涌出，身子痛苦的痉挛一下，不动了。
阿彧与齐南方已经奔到，只觉得心快要跳出胸膛，齐南方扑到公冶身边，将他身子小心扶起，只见背后数道刀伤，伸可见骨，其中一处正中后心。齐南方慌忙用手捂住，鲜血从他指缝流出，他与公冶自小便一同在军中长大，见此重伤，心里一凉，两行泪水夺眶而出。阿彧满脸是泪，再也压抑不住，呜呜大哭，她心中满是惧怕，握住少年的手，然而往日宽厚温暖的手掌此刻冰凉无力。
秦彰也已赶到，缓缓跪在公冶身旁，一边小心度入真气，一边轻声叫着公冶名字。齐南方脱下外衣，披在公冶胸口。
少年脑袋微微后仰，脸色灰白，颊边伤口也仿佛流干了血，他一口一口艰难急促的喘息着，嘴角不时涌出血丝。阿彧撕下自己裙边，试图为他擦拭。公冶终于缓过一口气，悠悠醒转。阿彧看他双目微微睁开，一阵欢喜，齐南方看他双目无神，却更是惧怕。公冶眼珠缓缓转动，看到秦彰，眼睛一亮，手指微动，秦彰慌忙将他手合在掌心。公冶嘴唇灰白，吃力道：“筚路蓝缕，以启山林……”
秦彰哽咽：“抚有蛮夷，已属华夏，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这是几个时辰前令三位少年热血沸腾的心声，公冶微微一笑，轻轻一握秦彰手掌，双目涣散，再无声息。
雨后朝阳清澈明亮，荒草着露，映在满是泥浆血迹的四人身上。
齐南方擦干眼泪，从呆坐的阿彧手中拿过刚撕下的裙边，帮公冶拭干脸上污迹，又缓缓将他双目合上，看他脚上靴子少了一只，又将自己的脱下，给他换上。
秦彰太阳穴处青筋突突直跳，突然大叫一声，双拳连连捶地，鲜血淋漓：“什么筚路蓝缕，以启山林，我无能啊！区区二十多个燕兵，就害了我的好兄弟！”
阿彧哭的气阻声噎：“公冶哥哥是为救我而死的，不关你的事，你们，你们本来能逃出来的！”
秦彰抬起头，双目赤红满是血丝：“是！是为救你死的，大楚皇族，实际是有一半北燕血的……”他心中激愤，然而望见妹妹脸色蓦然灰白，大大眼睛望着他，满是绝望，猛然住了口，冷笑几声。
阿彧转头望向齐南方，只见他双目含泪，看着自己的眼神却充满了疏离与陌生，还有隐隐的埋怨。
她低下头，举袖擦干眼泪，静静道：“连两位哥哥也是这么想么？”
她心中又是愧疚，又是凄惶，冰凉一片——夏唐河畔的北燕人，毁了她的雁行故乡，杀了父母亲朋，在她心中，大燕与仇敌无异；大楚百姓怀疑在雁行城流尽最后一滴血的父亲；南逃的皇伯父秦怡，若是见到她，恐怕更是嫌恶；自己唯一还有血缘的哥哥秦彰，实际内心中，也不承认自己。如此一来，只觉得破旧山河一片惨淡，茫茫天地无以自处。如今浑身冰冷躺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