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大楚靖安王的小郡主秦彧有清晰记忆的起始。多年后,她淡忘了父兄模样,却清楚记得母亲一头华发与干涸的眼眶,那是她十三岁就已成为传奇的母亲。城破之后,燕军在雁行城烧杀抢掠,凌虐百姓,马前悬人头,马后载妇女,唯独靖安王府一片清宁。
传说中,城破以后,薛素华素衣华发白马,手持梨花枪,亲赴玄武门收敛爱子遗骨,她已不如年少时锋锐明媚,此时眉间英气成愁,反成沉郁静美,燕军原本骄横残暴,望其风姿,莫不束手而立,世子秦彦已在旗杆之上挑了三日,放下后身上血肉模糊,容颜却宛若生前;传说中,大楚的靖安王秦畅在城破时已然奄奄一息,重伤不下十处,其中两支铁脊长箭透胸而入,鲜血沿箭身血槽汩汩流出,全身血液几乎流空,容颜惨白,却仍坚持一口气,直至看到自己妻子策马而来,才安然阖目而逝……
大燕荣华公主与大楚靖安王留下的传说还有很多,从年少时各自战场风流,到大燕止戈殿相遇相知,到汉华江携手归楚,到雁行城困守孤城,秦彧在后来的不同时间听到了不同的传说,总是有人将国仇家恨中的一对妙人一讲再讲,但有一个传说是秦彧亲眼看到,那就是素衣华发的母亲怀抱鲜血浸透的父亲,从雁行城青龙门角楼,纵身跃入滚滚汉华江,冲天大火下的江水嫣红壮美,仿佛是父亲战袍的鲜血染红。
城门之下,披头散发衣衫褴褛的百姓嘶声惊呼,少顷,哭嚎声便如冲破堤坝的潮水般四散开来。身为大楚王妃的大燕公主跳江身亡,他们失去了最后的守护神,没有什么能再阻挡大燕屠城的锋芒。数万破城而入的燕军先锋的箭镞与刀锋上闪着黑黢黢的寒光,挥向马蹄下手无寸铁的大楚子民,血光溅上雁行城的千年古道,蹄声踏碎大楚最后挺立着的尊严。
城门之上,同样被燕军长戟强弓逼迫住的,是百余名伤残的大楚将士,他们或坐或卧,重伤之下已不能站起,却依然未放下手中的刀。站在大楚将士身前,手持长剑张开双臂试图庇护着他们的,是一个小小的白色人影,烟尘烈烈,小人儿被熏黑的脸上流着晶亮的泪水。她身上流淌着的,是南楚秦畅与北燕薛素华两位名将的血脉。
“薛素华的女儿,果真是只小豹子呢。”浑身甲胄的将军骑在战马上,他年纪已经不轻了,左目空洞可怖,利如鹰隼的右目眯起,仰头望着城楼上的小白点,夕阳劲风下,小白点恍如飞絮,仿佛下一瞬便会如母亲般飘下城楼。今年秋天,汉华江的江水好像分外的急,将军又望向嫣红的江水,漫不经心道:“传令,凡持有武器者,格杀勿论。”
身边副将有些犹豫:“陈帅,那可是荣华公主的女儿……”
陈瑞眼角眯出残忍的纹路:“那更是南楚靖安王秦畅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