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光寸减,天是黑得尽了。
灯下看美人,越看越精神,一盏茶的时间,非但整个三层的客人半个都舍不得散局,连二层雅间的客人闻说来了秦知暖,都移步上来了,使了银钱在其他桌拼着条凳看,要是搭个台子,就有了大戏的阵仗。
谁不知秦知暖的大名,虽说在月下小惜轩挂的牌,但天底下又有几个人能近距离见上她几面,即使腰缠万贯,甩它八千贯都未必能和她说得上半句话。谁要能让她挑起帘栊里头请,除了有钱,势必还得投缘。
这缘如何投法?
普通才名是惹不了她分毫兴趣的,所以没法仗着才子之类的匪号使坏,寻常显贵她也看不上,所以王侯将相也未必能用强。况且,敢动念头用强的家伙,必都是背景不错的,也必是习惯了比背景的,全天下要比秦知暖的背景更硬的,除了皇城里屈指可数的几位,谁都别想。这就是问题的可笑之处,明明是个妓女,父亲却有虎狼之威,藩镇之权,只要这位小姐愿意,她爹没法管,但要是她不愿意,就得冒着被她爹往死里管的危险了。
既然大家都是有背景的人,谁会愿意拼背景去冒这个险。至于没背景的土大款,慢说有秦府两大高手之一的柳本初阻挠,单只傅深和傅远两兄弟中的任何一个就够人受了。再加上秦知暖深居简出,更成了翻倍的传奇。
这就是为什么和秦知暖有故事的男人特别自信,特别骄傲。因为他们经过了这世上考验一个男人成功与否的最严苛标准。
不错,秦知暖是丈量男人的标准工具,她虽谋着世间最低贱的差事,却负着世间最高级的功能。换句话说,她是个权威的认证体系,谁要过了她“相见”的视觉初级认证,就是个优秀男人,谁要过了“相叙”的语音中级认证,就是个高级男人,谁要过了“相寐”的触觉高级认证,就算是极品男人。迄今为止,太平界的极品男人虽然不少,但多半还是局限于皇族与门阀之内,一般的富二代官二代,能混个中级认证,算是很了不起了。
如此叫女人恨不能啖骨食肉,叫男人甘愿要色授魂与的体系,突然轻而易举就出现在藏刀楼头的顶层开间,傻子才会错过这机会。
柳本初也是好耐心,心中早动了几回将这群人一脚一个踢飞的念头,但看秦知暖无比淡定,就都给生生压下来了。其实更让他不自在的倒不是楼头那些看戏的闲客,而是与他同桌的这位少年。
怎么你就能肆无忌惮地直面大小姐,不停地看不停地看呢?怎么你就能天不怕地不怕地在那自顾自喝酒呢?看样子又不像是醉了。尤其是这酒桶,往少了说,小起码三四十斤,如果都是这小子喝的,那准是酒仙无疑啊。不能,绝不信,柳本初摇了摇头。这一摇却把傅氏兄弟摇得莫名其妙,以为柳大人是不是又在恨阮铜爽约。
柳本初正琢磨得起劲,忽然卫述秋舀了一勺酒满上了秦知暖面前的酒盏,那酒盏本来是滑小川的,他不胜酒力,喝了两盏就不续了。
这一出不但旁人惊讶,秦知暖都是一愕,看了看卫述秋。
卫述秋对她一笑,说:“赏景不小酌,不是真赏。”
其实秦知暖虽然看着窗外,又哪里真在赏景了,只不过心中烦闷走一走神而已。她还没反应过来,柳本初端起那酒盏一饮而尽,放下空盏道:“小子不知天高地厚,有什么资格和秦小姐对饮。”
全场一阵冷,正没做理会处,岂知卫述秋又懒洋洋舀了一勺满上,用勺头将酒盏推到秦知暖面前,说:“有愁不下酒,白费了愁。”
这一下可击中了秦知暖的心思:“他怎么看出我愁来?”终于好好开始打量他。她是何等人,从背景家世到圈子交往全都非富即贵,普通的上流人物见了她无不谨小慎微,便与枭雄相对,也要压几分对手的气场,可眼前这少年郎,一身冲淡的清气,无有半分拘谨,也没一点戏谑,只是平平静静地,邀自己喝酒。
柳本初更是头大,要知那酒盏口阔根窄,形制古拙,配着老木桌面,要放稳了都难,就是拿手平推都容易推翻,更别说用酒勺了,显见这少年的控制力非凡,果非等闲。又见他这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更叫人吃不准。他心中暗骂自己:“老柳啊老柳,以前在皇城响晴都的时候,连三军总教头都敢惹,全说你目中无人,今天你是遇到目中无人的祖宗了。”抢过第二盏酒,又是一饮而尽,这次再不说话,怒目瞪着卫述秋,似乎是你来多少我喝多少的意思。
卫述秋也真配合,又满上了,照旧用勺头推到秦知暖面前,说:“既然解不得,正好吃落。”
没人知道他在说什么,而秦知暖心中又是一动。这人竟知道她在想什么,绝不是个寻常客人。没等柳本初来抢,她终于端起酒盏,向卫述秋微微一笑:“多谢。”又一饮而尽,不比柳本初怠慢。
可她是真猜错了,卫述秋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他只是体会到了她的感受。
在徐满第一次告诉卫述秋,这世上有辨字诀这种功夫之后,他一直在试图用符合逻辑的原理来说服自己。一开始,从表面看来这其实是矛盾的,因为他在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