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道:“洗耳恭听。”
潘尚志道:“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周兄为人宽厚豁达,性格冲淡,不计得失,实在教人钦佩。但周兄如此,可不见得天下人人如此。这世上人之丑陋,潘某身在官家却也见了不少:唯利是图者、趋炎附势者比比既是。周兄与人结交,想必既不问出身,亦没有所求;但周兄乃是谦谦君子,不以小人之心度人,却不知旁人大多都不若周兄豁达。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却不可无。周兄在外之时,也应当开了心眼,辨明善恶忠奸再作计较。”
残阳道:“如潘兄所言,欧阳兄乃是心术不正,暗使诡计的小人了?”潘尚志道:“纵然这样形容过火了些,但离‘兄弟’二字还相差甚远。不瞒周兄说,倘若中秋当晚周兄不在府上,仅是他一人被揭发出来,那么孤身处于命案现场,还抗拒伏法的,一律就地正法。哪有给他辩白的余地?但周兄一旦站出来说话,情形就不同了。不但我与周兄许下承诺,定当查清真相,而且通缉令亦是迟迟没有发出,否则天下之大,也绝没有他容身之处。”
残阳听潘尚志言下之意,还在提醒自己若不是他看在一点情面上手下留情,自己与踏雪早就被料理了,当下冷笑不语。
潘尚志继续道:“这欧阳先生见有了麻烦,便将周兄弟拖了进来,一起顶风浪。多一个人搅进来,他的罪责便被分担一些,这叫什么兄弟?”
残阳道:“既然是兄弟,同甘共苦无话可说。他有了困难,难道我不为他出头么?”潘尚志笑道:“为他出头没错,但身为兄弟,难道不该互相着想?周兄弟,你好好想想,为何他明知你趟进这趟浑水对你没有半点好处,却还任凭你搅进来呢?自你和他相遇开始,你便一直在为他辩护,一直在为他开脱,可是我们为何不见他站出来为周兄说过一句话?为何周兄身在死牢,尚且不忘继续为他隐瞒遮掩;而他却躲躲藏藏,至今不肯露面呢?”
这几句话问的残阳哑口无言,沉默了半晌,方才冷冷开口道:“你是来挑拨离间的么?”潘尚志正色道:“潘某到底是搬弄是非还是良言相劝,周兄是明白人,一听便知。周兄弟,为兄弟卖命乃是自己的高尚之风,但却要看看那人受不受得起。”见残阳再不吱声,便道:“周兄好好想想吧,我已经命狱卒不得再对你用刑,潘某过些日子再来看你。伯父可还有话要问?”罗天鹰摇了摇头,站起身来,二人便要离开。
残阳突然开口道:“罗大人,不知罪民可否有幸与您单独说几句话呢?”罗天鹰止住脚步,回头望向残阳,见残阳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叹口气道:“贤侄,你先带人出去吧。”潘尚志应了一声,将所有人带离,并关上了狱门,牢房内顿时一片寂静。
过了好一会,残阳才开口道:“伙同谋害您至交好友的凶手就在眼前,罗大人真的没什么好说的么?”
罗天鹰想要开口,但却没说话。
残阳冷笑两声道:“您可是兵部尚书!是曾经驰骋疆场的将军!是在风云变幻之际捕捉时机的战鹰!您那么锐利的眼睛,难道这点事情,却看不穿,瞧不透么?!”
见罗天鹰仍不说话,残阳道:“敢问罗大人,若是欧阳兄当真要刺杀潘尚书,也应选择夜深人静,万籁俱寂之时;怎会在中秋之夜,潘府人头攒动、热闹非凡之时下手?纵然如此,潘府大兴晚宴,欧阳兄又怎会想到潘尚书会在宴席之中,前往书房去呢?”
罗天鹰道:“也许他潜伏在院中,见到潘兄进入书房……”
残阳忽然发问:“大人,潘尚书的伤口,在背部还是腹部?”
罗天鹰道:“背部。”
残阳冷笑道:“若是如此,假如欧阳兄确是看到潘尚书进入书房这才跟上,如若还是从房顶潜入,方一踏上瓦片,便会被潘尚书听到;但若是破门而入,潘尚书听到开门声,势必立刻转身,与凶手面面而对,那么敢问罗大人,伤口怎么可能在背部?!”
罗天鹰身子微微一颤,摇了摇头。
残阳继续道:“敢问大人,凶器是长剑还是匕首?”
罗天鹰道:“匕首。”
残阳道:“欧阳兄乃是持剑之人,既为刺杀,必求成功,那为何不用自己顺手的长剑,而要换用匕首呢?众所周知,长剑威力远较匕首为高,行刺之人多用匕首,只不过因其便于隐藏。但欧阳兄既已有长剑在身,为何弃长用短呢?!就算真的是以匕首杀害潘尚书,既然得手,行凶之时必然近身,罗大人也曾说过现场血流满地。敢问罗大人,当晚欧阳兄身着一身纯色灰袍,众人围攻他之际,可曾在他身上见过半点血迹吗?!”
残阳这一番质问,痛快淋漓,掷地有声。不仅在为踏雪鸣冤,亦在为自己鸣冤,当真是将自己在狱中的满腔悲愤发泄了出来,说到后来,声音都不自觉的颤抖起来。
牢房中又是陷入了沉寂。
罗天鹰闭上双眼,长出一口气,缓缓道:“周少侠,有的话本不该多说的,但你是灵儿的好朋友,又曾救过灵儿的性命,还是潘贤侄器重的好兄弟,老夫也就向你言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