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刚自认是一个性格忍隐的人,走在从社学到石家的这一段石子路上的时候,王刚在心底一再告诫自己:和石挺说话的时候一定要心平气和,所遭受的这些委屈不算什么,忍忍就过去了。
到了石家门口,看到正在和韩四一起逗旺丁玩的花甲,心里有一股闷气冲到头顶,王刚觉得晕乎乎地只想找人把那股积蓄了很久的怨气发泄出来。
王刚甩开膀子气冲冲地迈向大门,门房韩四自然看到了,但他没有向前阻拦,凤娘早就给韩四说过:王夫子是员外的先生与其他人不一样,他无须通传可以随意进出石家。当然现在又多了一个老神仙。
韩四不明白凤娘所说的“天地君亲师”为什么要比别人高一等,但凤娘的话他一向是一字不漏地记得很清楚,一丝不苟的执行。
能享有这独一无二的待遇,王刚心里难免有些小得意,扭头瞟了一眼躬着腰和旺丁说话的花甲,眉眼中带有一丝淡淡的藐视,视线中饱含读书人特有的清高。
王刚始终低估了埋在心中的那份沉甸甸的压抑,即使在花甲和韩四面前表露出来的高贵让他的行走的脚步稍稍放轻,但在推开书房门,看到石挺的一刻立即汹涌喷发而出。
“石挺,你是个骗子,无耻之尤!”
石挺正拿着在小茶壶泡茶,听到王刚见面的第一句话顿时石化,茶杯里的开水满出来,烫到手上才醒过神来。
把《千字文》学完,石挺就没有进社学课堂了,但对社学的关注从来没有减少过,平常的柴米油盐,读书的笔墨纸砚,每一样都是由菊花和凤娘经手,石挺亲自过问的。
实在想不起自己在哪里做得不对,能让一向温文儒雅的夫子骂出无耻之尤的话来,石挺努力从僵硬的脸上挤出一丝傻笑,小声地问道:“夫子,这从何说起?”
王刚不知道是真的生气了,还是在自己的学生面前留住威势,两只手压在书桌上面,身前微微前突,就像一只发怒的猛虎俯视自己身前的猎物。
“哼!什么****三年之约,你曾经说让我在石家集教三年,三年之后让我带着自己的学生把拼音识字法传遍武周的各州各县,你是怎么做的?让一些**岁的孩子跟我读书,三年之后才多大?十一二岁,毛都没有长齐,唯一一个漏网之鱼,罗时福年长些,读书勤勉些,像个有点出息的,你又让他只读一年就去当兵,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你想把我囚在洪杜县就明说,不要用这种阴险的法子。”
王刚真的很愤怒,嘴角的泡沫渣子把胡子都浸湿了。
原来是为了罗时福而来,石挺为之苦笑,还是人才惹的祸。
石挺泡好茶,把王刚按到椅子上坐好。“夫子,别生气!罗时福那犟小子可不是我要他去当兵,长到十四岁已经成年了,不可能再让孤苦的奶奶养着他,当兵也好,教书也罢,总归是要选一条路生活的,罗时福是夫子的得意门生,您可以劝他跟随您嘛!罗时福也是爱读书的,有书可读又能养家,我想他应该很乐意才是。”
王刚噌地一下站了起来,两眼圆睁盯着石挺道:“真不是你要他当兵的?那你不能去左右罗时福的想法,我知道伏牛寨的每一个人只听从你的安排。”
“随便罗时福选择走哪条路,我保证不说。”
王刚觉得这才是公平的,如果石挺不说话,自己还不能说服自己的弟子跟着自己做学问,那就只能怪自己这个夫子做得很失败。
得到石挺的这个承诺,王刚那强装出来的愤怒已经消散了,心里只留下丝丝不平,端起石挺给他奉上茶水喝了一口,叹气道:“为什么你要让这么小的孩子来读书,三年后他们实在太小了,去教别人读书没有信服力呀!”
为什么第一批学生要选十岁左右的孩子,其实是石挺受后世教育的毒太深了,他认为受教育跟在纸上绘画一样,人越单纯越好,年龄越小越好,没有考虑到古人对知识的饥渴和王刚的迫切。
这点小心思当然不能跟王刚坦明,石挺认真地道:“夫子,你现在最急迫的是什么?”
王刚每时每刻都觉得很急,有很多很多的事情需要很多很多的人去做,可石挺问起他最急的什么,他却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回答。
“夫子,您现在最需要的是等待,您想过没有,拼音如何才能让武周的每一个读书人接受?就算得到朝廷支持,那些历尽艰辛才识字的读书人愿意看到每个人都识字吗?”
静下心略为思索,王刚背后冒出冷汗,湿透了厚厚的衣服。
仆人,农夫,商贾,匠户,贩夫走卒的孩子读书会写字,那仆人还是仆人,农夫还是农夫,读书人还是读书人,高门大户还是高门大户吗?
自己的愿意是一个虚妄的幻想,王刚的精气神一瞬间被抽空了,两眼无神,喃喃自语道:“为什么?那怎么办?”
“所以需要等待,等着您教出来的很多学生中举,成为武周的官员,等着您编的《洪杜县志》面世,成为读书人的楷模,等着那些骄傲的读书人,高高在上的豪门知道拼音的厉害后跪着,哭着,喊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