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客棚。那雪飞向客人、飞向大门,洇湿得对联黑红色的雪水如蚯蚓往下流。直到天色将黑,才传来消息说新娘车来了。似乎可以听到唢呐声了。包括朱友四和夫人在内,所有人的表情骤然生动起来。朱友四在遇到紧急情况时总能保持冷静。他忙叫夫人准备糖果为晚来的新娘撒喜糖。又是桃树园的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凡是新娘到家,婆婆须在小鞭响起时向人群撒花生小糖。夫人进屋拿出糖果。友四对夫人说:“等会新娘来了人多,你就靠这墙根撒。”夫人就嗯了一声。大约半个小时吧,村口出现了一队人马,却没有喇叭声。有人就奇了,是不是背风呢?然而等到了跟前,却发现吹鼓手们菩萨似的坐在手扶机上,倒垂着喇叭。白色的雪花落在他们的身上,几件乐器也变得粗大了。车刚停下,人们就围了过去。此时,人们再也忍耐不住,互相拥挤着去看新郎新娘。却只见来金缩在车厢的一个角落里。面上的表情像是家里死了人似的。人们吃喜烟喜糖的热情一下跌至谷底。来金见客人们在看他,猛地从车厢内跳到车下,跑进了洞房。很多人都被来金这几个动作弄傻了。两秒之后,大家立刻调头跑进洞房。此时的来金像疯了似的,撕了墙壁上的大红喜字,扯了胸前的大红花和窗蒙低,而后直挺挺地躺在床上。有人就问怎么回事。和来金一同接新娘的可机说了事情的真相。
女孩家也办了喜事。偌大的红帐篷里,摆了十六桌席。要说怪也怪来金呆。喝酒时,我叫新娘出来敬两个酒,来金说新娘不会喝酒。你看,还没进洞房,疼上了。我说敬酒又不是陪酒。来金说大雪天的穿得又薄别冻着了。我说要怕冻就别出来。我只是开个玩笑,没想到就被我说中了。等到我们吃了饭,新娘还没出现。我叫来金去放催鞭。来金说再等等吧。过了会,来金放了第三挂催鞭。到第四挂催鞭放了,来金的丈母娘出来说女儿失踪了。来金丈母娘五十上下,涂脂抹粉,一件波司登羽绒穿身上,像一支白莲花。老人家说早饭后她女儿去镇上画妆,到现在还没回来。也派人去化妆店问了,化妆店的人说早被一个男人接走了。我听了,当时就懵了。我问去时谁陪着。来金丈母娘说就她女儿一个人,本来是叫人陪的,她非要一个人去。我立刻意识到事态的严重,并往私奔方面去想,但是我没说出来,我怕来金接受不了。为挽回面子,我让来金丈母娘差遣家帮寻找新娘的下落。新娘失踪的消息很快传遍了那个村庄,许多人都来看热闹。来金见来了很多人,缩在车厢里不敢露面。我怕来金受不了安慰他不要急,也许是迷路了,也许有事去一个女友家了。来金也真听话,就和我在车上等。天色将晚,出去寻找的人陆续回来,都说没看见。我失望了,强行来金岳父母交人。来金丈母娘倒直爽,说了句比冰棍还硬梆的话:这个,你们放心。只要找到那个死丫头,死了我交尸活着我交人。朱友四听完,呆立良久,然后一挥手对看热闹的人说:“大家都回去,没事没事。”虽然说没事,但是友四还是感到很没面子。客人们散去之后,一时冷清下来。来金还在床上。朱友四走到床边,用一种极为温和的语气说:“起来,说说话。”来金没动,友四说:“到底怎么回事?”来金还是无语。“我看十有八九跟人跑了,想想看,她和谁来往过?”来金依旧漠视天花。天花上的灯发出柔和的红光。外面的世界一片昏暗。如果不是新娘失踪,此时这屋子一定闹翻了天。来金的沉默终于使朱友四大发雷霆。“睡在这里能算个事?”来金就手撑床框坐起。
这天晚上,朱友四一直望着儿子新房,脑海里多次浮现出儿媳以往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