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千年我也不会忘记——那歌声依然如过去那样甜美和洪亮。那分明是在新英格兰夏天日暮时歌唱的旅鸫啊!要是能够发现他栖息的树枝就好啦!我说的是他;我说的是树枝。这至少不是到处迁徙的候鸟。我屋子附近的刚松和矮栎本来垂头丧气了很久,突然间又重拾往日的气概,变得更加明亮和葱翠,更加挺拔和活泼,似乎雨水有效地冲洗了风霜,让它们得以新生。我知道雨不会再下。你只要看看森林里随便哪根树枝,甚至只要看看你的柴堆,便能知道冬天过去了没有。天渐渐黑下来,我意外地听到了大雁的嘎嘎声,他们低低地从空中掠过树林,仿佛是疲倦的旅人,从南方的湖泊远道而来,终于在日暮时分得以休憩,不停地抱怨和相互安慰着。我站在门口,能听见他们簌簌地扑动着翅膀;他们朝我的木屋飞过来,随即侦察到屋里的灯光,于是压低了嗓音,调转了前进的方向,纷纷降落在湖里。我走进屋内,把门关上,就这样度过了我在树林里的第一个春夜。 995
翌日清晨,我在门口望着雾中的雁群,那些大雁在湖心畅游,在五十杆开外,他们体型很庞大,又特别吵,所以瓦尔登显得像是专供他们玩耍的人造湖。但后来我站到岸边,他们立刻在指挥者的示意下振翅高飞,先是排好队形,又在我头顶盘旋片刻,总共二十九只,随即朝着加拿大方向直飞而去,领头的大雁断断续续地发出有规律的叫声,大概是准备到哪个更为泥泞的湖泊去享用早餐吧。一小群野鸭也同时飞起,追随他们那些嗓门更大的表亲,向着北方飞去。
接连一个星期,我都能听到这种嘎嘎声,那是离群的大雁,在雾蒙蒙的清晨盲目地盘旋回翔,寻找着它的同类,所以临近的森林虽然供养不起如此庞大的生灵,却依然充满了它的啼唤。到了 4月,鸽子再度出现,总是几只结成一群,迅速地从天上飞过;我还如期听到燕子在我的田地上啁啾,它们应该不是从镇上飞来的,那里的燕子并不多,我觉得它们或许属于某个古老的品种,在白人到来之前便已居住在树洞里。几乎在所有地区,乌龟和青蛙都是春天的前锋和先驱,鸟儿欢唱飞翔、羽毛闪闪发亮,植物茁壮成长、鲜花灿烂绽放,风儿轻轻地吹,修正地球两极这种轻微的摇晃,维护着大自然的均衡。
在四季的轮转中,每个季节对我们来说都是最好的,所以春天的光临,就像是混沌初开和黄金时代的到来。
Eurus ad Auroram,Nabathaeaque regna recessit,
Persidaque,et radiis juga subdita matutinis。996
东风回到欧若拉的领地,纳巴泰王国 997,
波斯大地的起伏的群山都沐浴着阳光。
……
人已经诞生。不知是那万物的创造者,那更好世界之源,用神圣种子造了他,或是那新近刚与高旷天空分离的大地,仍然保有与之血脉相连的天空的种子。 998
青草因为一阵细雨而变绿很多。我们对未来的憧憬,也会因为有了更高尚的想法而变得光明。其实幸福的人应该永远生活在此刻,好好利用每件落到我们身上的琐事,就像青草坦然接受每颗落在它身上的最细小的露珠那样,别把时间用于挽回从前失去的机会,并美其名曰承担责任。明明春天已经来临,我们却还在冬天里流连。在愉快的春日早晨,所有人的罪行都得到赦免。这样的日子是邪恶的休战期。太阳如此持续地燃烧,最恶毒的罪人也会迷途知返。自身重获清白以后,我们察觉到邻人的清白。也许昨天你认为邻人是窃贼、醉鬼,或者是登徒子,你只是可怜或者鄙视他,并且对世界感到绝望;但在春天的第一个早晨,明亮而温暖的阳光让世界焕然一新,你遇到正在安详地劳动着的他,看见他干瘪的血管里流淌着宁静的欢乐,看到他为新日子而欢欣,婴儿般纯洁地感受着春天的影响,于是所有他犯过的错,你统统予以原谅。他不但散发着善意的气息,而且隐约有种神圣的气味想要流露而出,也许是盲目地、无力地,像是新生的婴儿,一时间,朝南的山坡没有粗言秽语在回荡。你看到有些纯真美丽的新芽,正准备从虬结的树皮下钻出来,尝试又一年的生活,柔嫩、新鲜得宛如最年轻的植物。即使是他,也得以享受其主人的快乐 999。狱卒为什么不打开牢房的大门?法官为什么不取消正在审理的案件?牧师为什么不驱散正在听他布道的教众?这是因为他们并没有听从上帝给出的指示,也没有接受他慷慨地赐给所有人的宽宥。
“若是能在宁静而有益的清晨之气中,回想每日所做善事,培养对美德的热爱和对邪恶的憎恨,那么人心里原始的兽性,就会像森林里被砍掉的新芽那样,不会茁壮成长。同样道理,人在日间所做的坏事,非但会阻碍美德的芽孢成长,还会消灭它们。
“美德的芽孢在多次受到阻挠而无法成长以后,就算是有益的深夜之气也不足以让它们存活。而深夜之气若是不足以让它们存活,人的本性就跟野兽没有什么分别。人看到同类的本性很像野兽的本性,心里就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