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了这种繁茂的枝叶,这幅只用一个小时便告完成的作品,我不由产生了奇怪的感觉,似乎我正站在那位创造了我和世界的大艺术家的实验室里——正好来到他仍在挥毫的地方,看见他以过人的精力,在这路堤上画出他最新的作品。我觉得我和地球的脏腑更加接近了,因为这枝叶状的流沙就像是动物的内脏。所以这些沙子呈现出植物叶子的形状,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大地以叶子的形式向外界表达其自身并不奇怪,它的内部就有叶子的思想。原子已经学会这种规律,并在它的作用下受孕。高高挂起的树叶在这里看到了它的原型。就内部而言,无论是在地球还是动物的身体里面,都有着潮湿的厚叶,这个字特别适合用来指肝、肺或者猪的叶状脂肪【在英文中, lobe(叶)的希腊文词根是 λεíβω,拉丁文词根则是 labor,本义是流动、下滑、滑落; lobe对应的希腊文单词是 λοβο.,globe对应的拉丁文单词是 globus,它们都是由上述两个词根演变而来的, lap(重叠)、 flap(丝带)等许多词汇也是如此】 980;而从表面上来看,就拿干瘪的枯叶来说吧, leaf(单数形式的叶)或者 leaves(复数形式的叶)中的 f音和 v音,其实就是经过压缩的、干涩的 b音。 lobe的辅音是 lb,b象征着柔软的物质, l这个流音在它后面,把它向前推。 globe的辅音是 glb,喉音 g增加了喉咙的力量的含义。飞鸟的羽毛和翅膀其实是更干燥和更薄的叶子。从泥土里笨重的树根,到空中轻盈的蝴蝶,莫不如是。这个地球不断地超越和改变自身,在它的轨道上长出了翅膀。哪怕是冰,起初也是精致的透明叶子,仿佛它曾流入水生植物的叶子在波平如镜的水面上印出的模具。整棵树本身也无非是一片叶子,河流是更大的叶子,它的叶肉便是夹在其间的大地,而城镇与都市则是叶柄和树枝连接处上的虫卵。 981
太阳下山以后,沙子停止流动,但到了翌日早晨又会再次流泻,分出许许多多的支流,构成一张错综复杂的网。在这里也许你能看到血管是如何形成的。只要仔细观察,你会看到那堆溶解的物质先是涌出一股柔软的沙子,有着水滴般的前端,有点像人类的指尖,迟缓地、盲目地流泻而下,后来随着太阳渐渐升高,它变得温暖和潮湿,它最灵动的部分服从了最凝滞的部分也遵守的规律,于是和后者分开,独自在其中形成蜿蜒的通道或者血管,而在这些渠道或者血管间流淌的,是银光闪闪的细流,闪电般从一片繁茂的枝叶流向另一片,随即又被沙子吞没。让人称奇的是,沙子在流动的过程中能够迅速然而完美地把自己组织起来,利用沙堆里最好的材料来形成其通道的两岸。河流也是这样发源的。或许我们可以把在河水中沉淀的硅质视为骨骼系统,而更精细的泥土和有机物则是肌肉或者细胞组织。人不就是一堆柔软的黏土吗? 982人类的指尖不过是凝结的水滴。手指和脚趾是流泻到极限的身体流质。谁知道若是在更为宜人的天堂里,人类的身体将会扩张和流动成什么样子呢?人手不就是张开的、有着叶片和叶脉的棕榈叶吗?我们也可以把耳朵想象成一种苔藓,就是石耳 983,生在脑袋的两边,耳廓就像叶子,耳垂则像水滴。嘴唇(拉丁文是 labium,大概也是从 labor演变而来的?)是洞口两边衍生出来的盖子。鼻子显然是凝固的水滴或者钟乳石。下巴是更大的垂滴,整个面孔都垂到那里。脸颊是滑坡,从眉毛处滑入面庞的深谷,被颊骨挡在两边。就那些有裂片的植物叶子而言,所有裂片都是厚厚的、缓缓移动的垂滴,只是有大有小而已;那些裂片是叶子的手指;叶子分出多少裂片,就向多少个方向流动,如果天气更热,或者其他生长条件更加适宜,它将会流得更远。
因而这面斜坡似乎阐明了宇宙所有现象的原理。大地的制造者只拥有一片叶子的专利而已。有哪位商博良 984能替我们解读这种象形文字,以便我们终于能够翻开新的一页呢?于我而言,这种现象比结满硕果的葡萄园更加可喜。诚然,这从本质上来说有点像大地排出的粪便,而且那些肝啊、肺啊、肠子啊不停地堆积起来,仿佛地球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了;但这至少意味着大自然是有肺腑的 985,也是人类的母亲。这是从地里冒出来的霜;这就是春天。它先于花团锦簇的春天,正如神话先于诗歌。据我所知,这是最好的泻药,能够治疗冬天的胃气和消化不良。它让我相信大地仍在襁褓之中,朝每个方向伸出她那细小的手指。新的头发从最光滑的秃头上生出来。世间万物均是有生机的。这些在路堤上排开的枝叶就像火炉里的残渣,表明大自然内部“火力全开”。大地不仅仅是已死历史的残卷,像图书的册页那样层层叠叠,主要有待地理学家和考古学家去研究,它还是活着的诗歌,宛如树叶,先于花朵和果实而存在;它并非已成化石的地球,而是生机勃勃的地球;和它伟大的内在生命相比,所有动物和植物的生命不过是寄人篱下的生命。它分娩时的阵痛能够将我们的残骸从坟墓里翻出来。也许你有本事熔解金属,将它们浇铸进最美丽的模具;但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