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图只字不漏地拜读查尔默斯 873的英文诗集。那本书看得我头昏脑胀。就在我差点睡着的时候,火警的钟声忽然响起,消防车匆匆地从路上驶过,领头的是一群争先恐后的男人和孩子,我跑在最前头,因为我跳过了小溪。我们从前都救过火,开始以为这回走火的地方是在远处的森林南边,是谷仓、商铺或者住宅,或者这些全都着火了。“是贝克尔的谷仓,”有人大喊。“是科德曼家啦,”又有人言之凿凿地说。这时飞溅的火星从森林里冒出来,就像屋顶烧塌了那样,我们大声喊道:“康科德来救火啦!”几辆载满乘客的马车疾速飞驰而去,里面或许也坐着保险公司的经纪人,失火的地方无论有多远,他都是必须到场的;救火车比较慢,也没那么慌张,很快就被甩到后面;而走在最后的,根据大家后来悄悄透露的消息,就是那几个放了火又敲响警钟的小孩。我们就这样急奔向前,如同真正的理想主义者,完全忽略了耳闻目睹的证据,在那条路上拐过弯之后,我们听见噼里啪啦的声音,切切实实地感受到墙那边的炙热,这才恍然大悟:哎呀,原来着火的地方是这里!到了起火的地点,我们的热情反而冷却下来。起初我们想到要弄些水把火泼灭,但后来又决定让火烧个痛快,因为那破屋已经烧得差不多,本身也并不值钱。于是我们站在消防车周围,相互推搡着,用扩音器表达我们的看法,或者低声说起大家以前亲眼看到过的大火,包括巴斯康姆商店 874那次;大家纷纷表示,如果能够带着水桶及时赶到,附近也有水塘,那么就算遇到世界末日那场大火 875,我们也有本事将其变成又一场洪水 876。最后大家没有捣乱就回去了,我也回家睡觉和继续看《贡狄贝特》。但说到《贡狄贝特》,它的前言中有句话说智慧是灵魂的火药,“但大多数人和智慧缘吝一面,就像印第安人没有见过火药” 877,这句话我是反对的。
第二天晚上我凑巧又路过那块地,差不多在同样的时间,听到有人在那里低泣;我在黑暗里走近去看,原来那人我认识,是该家族仅存的后裔,他继承了祖上的优点和缺点,也只有他才会在乎这次火灾,趴在地上,望着地窖墙壁里面仍在冒烟的余烬,像他惯常那样,不停地喃喃自语。他整个白天都在远处的康科德河草原那边干活,到晚上才有自己的时间来看看他年轻时曾居住过的祖屋。他轮番从各个方位和角度往地窖里面看,总是趴到地上,仿佛里面有些宝贝,他记得就藏在石缝里,可是除了一堆砖块和灰烬,那里明明什么都没有。木屋已经消失,在他眼前只剩断壁残垣。他悲伤的心情似乎因为我的出现而得到抚慰,于是开始在黑暗里指给我看哪里是废弃的水井;谢天谢地,它可不会被火烧掉;他沿着墙壁摸索了很久,搜出他父亲亲手砍削与安装的汲水杆 878,不停地抚摸着末端曾用于挂重物的铁钩或者马钉——这是仅剩的旧物——试图说服我相信它并不是普通的横杆。我摸了摸它,现在几乎每天散步时都会看它几眼,因为它钩着一个家族的历史。
又来到路的左边,在开阔的田野里,你能看见墙边的废井和丁香花丛,那里曾是纳汀和勒格洛斯的家园。但是让我们转头朝林肯镇的方向走吧。
在森林的更深处,在这条路离瓦尔登湖最近的位置,便是陶匠怀曼 879的地方,他在那里替镇上的同胞制作陶器,还将这门手艺传给了子孙。他们在物质上面并不富裕,在生前只拥有那块地的租赁权;税官上门收税时常常白跑,只能象征性地没收一些不值钱的东西抵数,因为也没有别的东西可以让他拿走,这是我在税官的记录上看到的。那年盛夏某日,我正在田里锄草,有个拉着满车陶器前往市场的人在豆田旁边勒住他的马,问起了小怀曼。许多年前,那人曾向小怀曼买过制作陶器用的转轮,想要知道他的近况如何。我曾在《圣经》上读到陶匠的黏土和转轮 880,却从未想到我们日常所用的器皿,并不是从那个年代完好无损地流传下来的,也不是像葫芦那样挂在树上的,我很高兴听到我住的地方附近曾经有人实践过这门制陶的艺术。
最后一位比我更早住在森林里的居民是个爱尔兰人,叫作休·阔尔(我可能写错了他的姓),他盘下了怀曼那块地——大家都叫他阔尔上校。据说他曾是滑铁卢战场 881上的士兵。要是他还活着,我倒是想跟他较量几招。他在此处的营生是替人挖沟。拿破仑去了圣赫勒拿岛 882,阔尔来到瓦尔登森林。据我所知,他过得很惨。他这人很有风度,显然是见过世面的,说起话来也是文质彬彬。他在仲夏时节也穿着大皮衣,因为他患了震颤谵妄症 883,脸色红得像涂了胭脂。我刚搬来森林不久,他就在布里斯特山脚下的马路上死了,所以我并不记得有过这个邻居。他的朋友视他的房子为“凶宅”,避之唯恐不及,但我曾在其尚未被拆掉以前去看过。那里有几件卷起来的旧衣服,就在木板床上,看上去很像他本人。屋里但见在炉旁折断的烟斗,没有在泉边碎裂的饭碗 884。后者不可能是他谢世的象征,因为他曾对我坦白,虽然他听说过布里斯特泉,但从未亲眼看到过它;破旧的纸牌,方块 K和红心 K之类的,散落在地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