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行为来看,它活脱脱是森林里的母鸡。这种鸟非常害羞,要是有人走近,母亲会发出信号,那些小鸟就突然散开,像是被大风卷走了。它们长得特别像落叶和枯枝,所以经常有过路者踏到幼鸟中间,然后听见老鸟扑扑地振翅飞走,同时发出焦急的啼唤和哀鸣,或者张开双翼想要引起他的注意,却浑然不觉脚下有群小鸟。当了父母的榛鸡有时候会装疯卖傻地在你面前打滚和转圈,让你一时间弄不明白它是何方神圣。幼鸟则乖乖地蹲着,常常把脑袋埋在树叶之下,只会留意它们的母亲从远处发出的指令,你走近了它们也不会现身跑开。你甚至可能踩到它们身上,或者盯着它们看了一分钟,都不会发现它们的存在。我曾在这样的时候把它们捧在手里,由于只听从母亲和本能,它们依然乖乖地蹲着,既不害怕也不发抖。这种本能实在是非常完美,有一次我把它们放回到树叶上,其中一只小鸟偶然翻了下来,隔了十分钟后,我发现它跟其他小鸟仍在原地,而它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和大多数鸟类的幼雏相比,它们其实算是早熟的,它们的羽毛甚至长得比小鸡还要丰满。这些幼鸟有着严肃的大眼睛,眼神特别成熟,然而又透露着天真无邪,真叫人过目难忘。它们的眼睛似乎蕴含着无穷的智慧。那里面不仅有婴幼的纯真,也有久经岁月磨砺的睿智。这样的眼睛不是在那些小鸟诞生时出现的,而是和它们所映照的天空一样古老。它们是森林里最珍贵的宝石。路过的人并不常常看到如此清澈的深井。无知而又粗俗的猎人常常在这个时节击毙它们的父母,让这些无辜的幼雏成为野兽和猛禽的猎物,或者渐渐地随着那些和它们十分相似的落叶腐烂下去。据说要是由母鸡孵出来,它们稍有风吹草动就会四散奔逃,从而迷失在外,因为它们永远不会听到母亲再次召集它们的啼唤。这些就是我的母鸡和小鸡。
让人称奇的是,有许多野生动物自由而秘密地生活在森林里,至今仍然到城镇附近觅食,只有猎人才能发现它们的踪迹。这里的水獭 785活得多么隐秘啊!他可能长到三四英尺长,像小孩那么大,但从来没有人见过他。我先前曾在屋后的森林看到过几只浣熊,可能还曾在夜里听到他们的叫唤。我通常耕作到中午,然后到树荫下休息一两个小时,先把午饭吃了,再去泉边看会书;那泉离我的田地有半英里,从布里斯特山 786下面冒出来,是一片沼泽和一条小溪的源头。要到那边去,得经过几处地势逐渐降低的洼地,那些洼地生长着许多青草,还有年轻的刚松,然后再走到沼泽边一片面积较广的林地。树林里有个非常僻静和荫凉的地方,那里有棵茂密的白松树,树下有块干净而牢固的草地可以坐坐。我挖掉泉边的泥土,挖出一口井来,里面满是灰色的清澈泉水,这样我用瓢取水也不会让其变浑。到了盛夏时节,我几乎每天都到那边挑水,因为那时候湖水比较热。丘鹬 787也会领着她的幼雏去那里,在泥土里寻找蚯蚓,又沿着泉水边缘低飞,离地面大概只有一英尺,她的子女则在下方奔跑着。后来丘鹬发现了我,于是离开那些幼鸟,围着我不断地转圈,越转越近,直到离我只有四五英尺,做出歪歪扭扭的怪样子,试图引开我的注意力,别去骚扰她的孩子;而那些幼鸟在她的指引之下,已经迈开步伐,在微弱无力的啼叫声中,排成一队走进了沼泽。有时候我能听见幼鸟的叫声,却看不见母鸟的踪影。那里也有哀鸽 788,或坐在泉边,或在我头上柔软的白松枝条间飞来飞去;还有红松鼠 789,从最近的树枝溜下来,表现得特别亲热和好奇。只要在森林里某些迷人的地方坐得足够久,那里所有的居民都会轮流到你面前来展示它们自己。
我也目睹过些许没这么祥和的事件。那天我走出门外,到我的木料堆或者说废木堆去,到了之后看见两只大蚂蚁,一只是红色的,另外那只体型大得多,差不多有半英寸长,是黑色的,正在激烈地打斗。一旦相互缠上,它们就再也不肯松开,而是在木板上不停地扭打翻滚。朝更远的地方看,我惊奇地发现,许多木板上布满了这些战士,原来这并非两者的决斗,而是群体的大混战,是两种蚂蚁间的战争,红的总是向黑的扑过去,通常是两只红的对阵一只黑的。这些迈密登军团 790覆盖了我的木场里所有的高山和峡谷,地面已经到处散落着死者与垂死者,红的黑的都有。那是我唯一亲眼见到的战争,那是我唯一亲身经历的炮火正酣的战场;一边是红色的共和大军,另一边是黑色的帝国部队。双方正在进行殊死搏斗,可是我听不见任何噪音,人类的士兵未曾如此决绝地战斗过。当时正是中午,我看见在木板间一个洒满阳光的小峡谷里,有两只蚂蚁死死地抓住对方,准备奋战到太阳下山,或者到死为止。体型较小的红色斗士像铁钳般抓住敌手的脑门,在战场上翻来滚去的同时,不停地去咬对方触须的根部,而且已经把另外那根触须给咬掉;那只更为强壮的黑蚂蚁则举着他甩来甩去,我靠近了看,发现原来红蚂蚁也有几个部位被咬掉。他们打起架来比斗牛犬还要狠。双方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他们的战斗口号显然是“不战胜,毋宁死”。就在这个时候,有只红蚂蚁独自来到峡谷的半山腰,显得特别兴奋,可能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