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下;所以我们虽然睡下了,但睡得比在路上走还要累。” 505隔日下午一点,马萨索特“带来两条他打到的鱼”,每条大概有太阳鱼 506的三倍大;“他们煮了这几条鱼,至少有四十个人想要来吃。他们大多数都吃到了。我们两夜一天只吃了这餐饭;幸亏我们在路上买了一只榛鸡,否则这趟旅程简直算是绝食之旅”。挨饿也就算了,他们还睡不够,这是由于“那些野蛮人难听的歌喉(因为他们入睡前总要唱歌)”,他们担心再待下去会神志不清,想要趁还有力气走路的时候赶紧回家,于是就溜之大吉了。说到住宿这方面,他们确实没有得到很好的招待;不过尽管他们感到不便,那其实是贵客的待遇;但说到饮食,我认为那些印第安人已经做得很好。他们自己也没有什么食物,然而他们很聪明,知道道歉也不能让客人有饭吃,所以干脆勒紧了裤带,绝口不提吃饭的事情。后来温斯洛又去拜访他们,正好碰到粮食大丰收,所以在饮食这方面就没有亏欠。
至于人,那是无论在何处都不会少的。住在森林里时,我接待的客人比人生中任何其他阶段都要多;真的有好些人来找我。那样的环境比其他任何地方都更加适合接待客人。但因为琐事来找我的人变少了。据此看来,我离镇区的距离倒是能够帮我筛选朋友呢。我在孤寂的大海中已经航行了很远,应酬的江河虽然汇入这片汪洋,但能够在我身边积聚的,基本上都是最优秀的沉淀物,这是很符合我个人的需要的。海浪也带来了许多别的东西,向我证明世界上还有许多人们未曾涉足和开发的大陆。
在这样的清晨,除了真正的荷马式人物或者帕夫拉戈尼亚 507的居民,还有谁会来找我呢?他的名字非常得体,又富于诗意,可惜在这里我不便写出来。他是个加拿大人 508,以砍树和做木柱为生,每天能凿好五十根木柱上的洞,昨天他把他的狗抓到的土拨鼠煮了当晚餐吃。他也曾听闻荷马的大名,“要是没有书看”,那么“下雨天不知道该干什么”,不过他可能好几个雨季也未必能读完一整本书。在他遥远的家乡,有个能读懂希腊文的牧师曾把荷马的原诗念给他听;如今他拿着书,要我替他翻译,那段文字正好写到阿喀琉斯谴责愁容满面的帕特罗克洛斯 509——“帕特罗克洛斯,你为什么泪流满面,像个小姑娘呢?” 510 ——
“难道你没听到来自弗提亚 511的消息吗?
据说阿克托 512之子墨诺提俄斯还活着,
埃阿科斯之子佩琉斯 513也依然活在迈密登人 514之间,
又不是他们死了,我们干嘛要如此伤心呢?”
他说:“好诗啊。”他腋下夹着一大捆治病用的白橡树皮 515,是他在这个星期天早晨收集的。“我想今天做这样的事情也没坏处吧 516,”他说。他觉得荷马是个伟大的作家,尽管其实不知道荷马写了些什么。很难找到比他更淳朴、更自然的人。让整个世界蒙上黯淡道德色彩的恶性与疾病对他来说几乎是不存在的。他大概二十八岁 517,十来岁就离开加拿大和他父亲的房子,到美国这边来工作,想要挣钱买一座农场,可能会到他的祖国去买。他天生非常粗壮,身体结实又笨重,然而举止很是斯文,有着被太阳晒黑的粗脖子、凌乱的黑发和惺忪的蓝眼睛,那双眼睛偶尔会闪烁着意味深长的神采。他头戴扁平的灰色布帽,身穿脏兮兮的羊毛色外套,脚上则是牛皮靴。他特别喜欢吃肉,常常用铁皮桶装着餐食,走到离我的木屋几英里的深山老林去工作——因为他整个夏天都在伐木。铁皮桶里是冷却的熟肉,通常是土拨鼠肉,他还用石瓶灌了咖啡,用绳子挂在腰带上;有时候他会请我喝一点。他来得很早,穿过我的豆田到工作的地方去,然而总是显得不慌不忙,和扬基人迥然有别。他不想累坏了自己。就算赚的钱只够糊口,他也根本不在乎。如果他的狗在路上抓到土拨鼠,他往往会把餐食丢在灌木丛里,往回走一又半英里,将土拨鼠处理好,放到他借宿的房子的地窖里,而在此之前他会花上半个小时考虑把土拨鼠泡在瓦尔登湖里,等傍晚再回来拿是否安全——他特别喜欢长久地思考这样的问题。有天早晨,他在路过时说:“天上飞的鸽子真多啊! 518要是哪天不工作了,我光靠打猎也能有足够的肉吃,我可以打鸽子、土拨鼠、野兔、榛鸡——天啊!我只要花一天就能弄到整个星期的食物。”
他是个很熟练的伐木工人,也很醉心于锤炼和提高这门技艺。他贴着地面把树砍倒,这样随后萌发的新芽就能长得更好,运送木材的滑车也可以从树桩上驶过;他并不需要用绳子来帮忙把树拉倒,而是把树的下端砍削得很细,最后双手一推就能让其倒下。
我觉得他很有意思,是因为他非常安静和孤寂,然而又非常快乐;他的双眼洋溢着愉快与满足的神采。他的欢乐是毫不造作的。有时候,我看到他在森林里砍树,他会开怀大笑地和我打招呼,用法语和我寒暄几句,不过他的英语也说得很好。我要是走过去,他会暂时停止工作,满心欢喜地躺在他砍倒的松树旁边,一边笑着跟我说话,一边剥下内层的树皮,卷成一团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