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我弟弟在旁侍候着,就也质问起你师兄这是怎么回事。虽然李秀成看不到,但我看得清清楚楚,那时他手上摆了个‘七’的手势。”一面说着,洪秀全一面有样学样,左手拇指抵着食指与中指,在桑榆面前晃了两晃。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你师兄定也是看到了。他没辩解什么,只是对李秀成说什么他是为石敢当来报仇的,便端起那碗药,仰头喝得干干净净。”
“他喝了药没过多久,便也吐出了血。李秀成派人押他去了大牢,不知这时死了没有。”
洪秀全还待说些什么,却见身边那女子一捂口,强忍住了哭泣之声,眼泪噼里啪啦地落了满襟。
“我那时也无能为力。”趁桑榆不注意,他又抓着一只兔腿,啃得津津有味。
“谢谢你告诉我。”桑榆深吸口气,擦干眼泪,起身对他福了一福,又伸手对他,道,“你的印信呢?”
洪秀全不以为意,从袖中掏出一堆东西,全抛给了她:“你拿去用吧,算我买了你的酒肉。”
桑榆点头致谢,收拾了妆容,便悄步走出大殿,临离开的一刹,她忽地回了头:“天王,那酒肉中都有毒。我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些了。”
洪秀全“哈哈”大笑:“能做个饱死鬼,我很知足了!”边笑着,边拍着自己的肚皮,然而他的眼角已流出了血泪。
一路向大牢冲去,桑榆满心想的都是那个“七”的手势。那是“肃杀七绝”的“七”,是洪仁玕在警告刘崇,她还在他手中。
然后,他就想也不想地喝了那碗毒药。
她虽是冰雪聪明,向来冷静淡然,可是那时刘崇为了叶可盈被擒,宁愿赴死以救的姿态,仍是狠狠在她心中划了一道,这些年始终滴着血。她与他当时绝然分开,虽说更多是为了内疚惭愧,但不能说其间并没有夹杂着一丝半分的嫉妒。她曾想他这辈子不曾完完全全地属于自己,也曾想他心中始终有那么一个角落距自己于千里之外,她曾想着不要介怀,可哪个女子不会介意呢?
然而到了现在,她才知道他原来也是这般的爱着自己,然而旧恨已除,新憾更起。
她记得初学“肃杀七绝”时,刘崇曾对她讲过这剑式的心法。那是七句短语,每一句,都是在说着秋,道着秋:“树树秋声,山山寒色;潭映白月,雨上青苔;山转苍翠,水日潺湲;起兮秋云,雁鹤南归;悲哉秋气,草木萧瑟;慨然知秋,榈庭落叶;寒城以眺,平楚苍然。”
这七句说的都是秋景,但是不知为何,无端端地就叫人觉得字字揪心,句句凄楚。她那时在想,怎会有这般悲凉的心法,这般叫人痛心的武功,直到此刻,才恍然明白了。
怪道“七绝”,正是剑剑绝断,句句绝情,宛如秋风肃杀,不只是寒冷,而是一旦刮起,便是一天冷似一天,直到无望地入冬。
来到大牢门前时,桑榆脸上的泪痕已干。她木然地递出了伪造的天王亲笔,看牢的早跑得只剩下一个瘸腿的老头儿。他老眼昏花,见了天王的印章,自是信以为真,当即开了门,由着桑榆扶了刘崇出来。
许是刘崇体内残存的避毒珠仍有效用,许是他内功深厚,总之,刘崇徘徊在生死的边缘,竟生生地撑到了桑榆找来。
桑榆见到他的一刻,只觉全身的力气一下子都没了,想着这一晚的奔波劳碌,她浑身不停地颤抖,这才后怕起来。她想起这一晚,她竟为了他做出了这般惊人的事情,甚至偌大的太平天国,只因她一人之私,提前翻开了新的篇章。
不知等救好了他,再告诉他所有的事情后,他会做何感想?
清军围困了大半年的天京,终于在这一晚开了城门。
洪仁玕、李秀成共同护着幼天王突围而出。
此后,洪仁玕与幼天王辗转江浙,仍逃不了被捕身亡的命运。唯有洪仁玕的一句绝诗“我国祚虽斩,有日必复生”,在提醒着清廷皇朝,太平天国虽倒,但起义的人们仍有千千万万,抗争的吼声将永世不断。
李秀成亦被抓捕,身在狱中时,这位太平天国昔日的忠王洋洋洒洒写下了数以万字的自供言,写到天王之死时,他如此落笔:“天王之自杀,更令全局混乱。”
曾国藩没有接纳李秀成的投降,但上报朝廷战绩时,却采纳了他的说法:“首逆洪秀全实系本年五月间,官军猛攻时,服毒而死。”此后,他又奏本曰:“有伪宫婢者,系道州黄姓女子,即手埋逆尸者也,臣亲加讯问。据供,洪秀全生前,经年不见臣僚,四月二十七日因官军急攻,服毒身死,秘不发丧。而城里群贼,城外官兵,宣传已遍,十余日始行宣布。”至于所谓的伪宫婢是否确有其人,朝野上下议论纷纷,数年过去,未有定论,至此,天王之死已成了千载难解之谜。
而彼时西疆的边陲小镇上,四五人围坐在一处离亭中,讲起那“伪宫婢”三字来,不觉相对大笑起来。
这几人之中男子俊朗,女子秀美,直教路人惊羡不已。
其中一男子相貌最是出众,虽已蓄须,但只见其飘然宛若谪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