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仁玕带着刘崇穿过后院,到了一处极僻静的小院。那院子极小也极雅致,入门处种了一株银桂树,这时远未到花期,只是叶子郁郁葱葱的,映得整个院子都是翠绿。
院子一隅,有个小屋。洪仁玕轻轻推开屋门,刘崇只闻一股异香扑面而来,透过重重光影望去,只见床榻上躺着个女子,容貌依旧美艳无双,只是脸色灰白,确是中了剧毒的样子。
“绮罗香?”刘崇闻着满屋子浓厚的香味,皱眉问道。
洪仁玕颔首:“非此香,定不住她体内的毒。”刘崇明白他的言下之意,是说桑榆解毒之前,她一步也离不了这间屋子。
“多谢。”刘崇对洪仁玕施以一礼,便到了床畔,轻轻坐在她身边,捧过她的手,为她诊脉。
他望着她,强行宁定着满怀的激动和爱意,只觉一生漂泊不定,到了这时,才找到了接纳自己的港湾。不管这天京城再如何风雨飘摇,这小屋竟是如此的舒适惬意,他就这么坐着,看她一世也好。
毒,他自然能解。但这毒已在她体内纠缠了三年,渗透所有的血脉筋络,若要逐一拔净,实非一日之功。这么看来,至少还需借用绮罗香半个月。
刘崇心神一定,深深凝望桑榆,不觉微微一笑:无论如何,他总算找到了她,从此之后,无论天涯海角,他再也不要和她分开了。
此后,刘崇一边为桑榆驱毒,一边借为洪秀全诊病之机,微微调换着汤药中的君臣搭配。他下手甚是高明,一纸方子在天京城的医官中传遍了,也只听到一片称颂之声,没半个人质疑,但天王的身子却一日不如一日,眼见着消瘦下去。
刘崇每日来往于天京城各处,逐渐也习惯了百姓饥饿难耐的惨象。易子而食的事件慢慢多了起来,逐步风靡了全城,此后便是军队开始吞食百姓,甚至天王府中的千余宫女,也是今天少十个,明天丢八个,不知进了谁的腹中。
整座天京城,已成炼狱,如果洪秀全的死能够为这些无辜的人带来一丝活的希望,他为什么不做呢?
与此同时,刘崇也明显觉出,天京城已岌岌可危。试问若连干王府吃的饭菜都是野菜甘薯混成的稀粥,那么天王府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他曾经数次暗中掠入天王府,见往昔人来人往的府中,现在已是空无一人。那些宫女嫔妃不是死了,便是逃了,更有不少人的下落根本就成了迷。太监侍卫也是能走就走,偌大的府中,只留下了天王一人苟延残喘,还有三四个走不动道的老太监围着他伺候着,却也是各有所图。
刘崇透过窗纸,遥遥望着屋中那个老态龙钟的身影,不觉想起七年前的燕子矶,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个类似传说的人物。那时这位天王与杨秀清尔虞我诈,指点江山,也算得上是一代枭雄,岂料天京之变后,太平天国就此一蹶不振,他也劳心劳神,短短七年,竟似老了二十余年。随着他心态的老去,他也愈发的糊涂起来,任人唯亲,残暴猜忌,变得无比昏庸。
为人君者,犯一个错误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步步错,错到手中江山的气运也全逆了过去,即便是对的事情也再难做对。
刘崇心中微微叹息,不禁有些可怜这屋中老者。若换了七八年前的他,抑或哪怕只是五年前的他,恐怕也不会违背医德,对这老者做出这般行径;但时移世易,这些年他的心早已磨砺得如同铁石般冰冷坚硬,些许恻隐,不过如同过眼云烟,连丝痕迹也不会留下。更何况,翼王之死,可盈之死,连带着这江南一带的荒芜萧索,可说全是拜这老者所赐。
令他欣慰的是,昨日傍晚时分,桑榆体内之毒解了大半,终于醒了过来。
她的目光清澈依旧,如水能映世间万物,盈盈一转,已将前因后果了然在心。看着刘崇,她没有流露过多的惊讶,只是将头静静埋在了他的怀中,低语道:“我做了好长的一个梦。师兄,我很想你。”
刘崇却激动地说不出话来,抱着她一味傻笑。这是他这些年来,难得的发自内心的欢喜,直到笑出了泪来才罢休。
那一天,他与她讲了大半夜的话,讲这些年的经历,讲他离了京城后,走遍天下;讲谢焕与刘玉终于成了亲;讲叶可盈的离去桑榆静静地听着,与他同喜同忧,同乐同愁,同笑同哭,似乎这四年多来,她从未离开过他的身边。
借着烛光,她将手轻轻按在他眼下的伤疤上,怔怔地落了泪,说道:“那时你在帐外,我便看见了你眼下多了一道伤,怎么过了这么久还没有好?”
刘崇不答,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而后将她拥在怀中,吻去了她的泪:“你怎么能够做到一次一次地离开?”他问着,却觉怀中的女子幽幽笑叹一声:“鬼迷心窍了。”
桑榆既然转好,刘崇更可全心为洪秀全“诊病”。他将药箱留在了桑榆的身边,由着她自行解毒,只希望她的毒早早除尽,两人便可早些离开天京城,做一对神仙眷侣。
刘崇没有将实情告诉桑榆,只讲他在为天王治病。桑榆三年未接触世事,自然对洪仁玕与洪秀全的勾心斗角全然不知,听他这么讲了,又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