甫一睁眼,便对他轻声说了一句:“三哥,翰儿来接我了。”
杨天成大惊失色,只觉一口逆气上涌,血就到了嘴边,却生生吞了回去。他强笑了两声,想说什么,这时忽听客栈外传来马儿的嘶鸣,继而一人风风火火地冲进了门,道:“刘崇来了!”继而,便见那一身青衫的瘦削男子挎着药箱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床边,来不及说话,便探指拂上了叶可盈的脉门。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了刘崇身上,杨天成虽一早做好了离别的准备,但这时还是希望刘崇口中能够吐出“有救”两个字。
然而刘崇却只是盯着叶可盈,目光中皆是痛楚怜惜:“你你心脉已断。可盈,恕我无能为力。”
叶可盈淡淡一笑,收回手来,紧紧握住了杨天成的手,道:“对不起,三哥。”
刘崇见状,微觉惊愕,但终究没表露于外,只是从怀中掏出了白瓷药瓶,放到杨天成手边,道:“‘气死阎王丹’,一颗能续她两天性命。这里边总共有二十颗,再加上我们三个人的真气”
然而话未说完,叶可盈已截口打断了他的话:“三哥,我觉得很累、很累,让我早早休息吧,好么?你看,翰儿他在叫我呢,他在喊‘娘’”
杨天成听得心都要碎了,他看着怀中的叶可盈,又看着手边的白瓷药瓶,终于痛下决心,将那药瓶还给了刘崇,低声温言道:“好。你有什么话要对我们交代的,等说完了,就可以去好好休息了。”
叶可盈莞尔一笑,道:“始终是你宠我。”看向不远处一脸防备地盯着刘崇看的石定基,叫道:“定基,你过来。”
石定基听她呼唤,忙跑到床头,道:“姑姑、姑姑,他是谁啊?”
叶可盈一笑,轻抚他的头,目光中充满了怜爱,道:“你唤他‘刘叔叔’吧。”
石定基点了点头,对刘崇拱手一揖,道:“定基见过刘叔叔。”他年纪虽小,但自幼耳濡目染,行礼倒是行得有模有样,却又有些憨态可掬。刘崇强笑着回了一礼,复看向叶可盈,道:“这孩子,是翼王”
叶可盈微微颔首,又对石定基道:“姑姑最喜欢听的那首诗,你背给刘叔叔听听。”
石定基道:“是。扬鞭慷慨莅中原,不为雠仇不为恩。只觉苍天方愦愦,欲凭赤手拯元元。十年揽辔悲羸马,万众梯山似病猿。我志未酬人犹苦,东南到处有啼痕。”这孩子尚不明白他父亲在这首诗中流露而出的雄心壮志,以及悲天悯人的英雄情怀,徒然一字一字地背出,却已令身边的一众大人唏嘘不止。
“我志未酬人犹苦,东南到处有啼痕。”刘崇听这最后一句,喃喃复述着,似已痴了。这时,却听叶可盈道:“背得好,背得一字不差。可是定基你听好了,以后这句诗只许在心里边念,一字一句,都不许说出来。”
“姑姑”石定基不明白为什么这首诗不能再说出口,也不明白姑姑为什么从温然而笑忽地转为言辞俱厉,但还是听话地点了点头。
叶可盈见自己吓着了他,心中有些过意不去,但为了这孩子能够更好地活下去,不得不如此。她歉然一笑,道:“定基,你向杨叔叔磕三个头,以后,便改口喊他‘姑父’吧。”
她这句话说出来,在场的三名男子都是一震,杨天成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直到真切地看着那孩子在面前扣了三个响头,又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姑父”,才不觉苦涩地笑了起来,看向叶可盈,道:“你放心,这辈子我豁出命来,也要保住他。”
叶可盈泣道:“这是我一点私心,却难为你下半辈子不得安宁。”
杨天成道:“你我之间,还需如此客气么?”
叶可盈笑笑:“你说的是。”她又唤了圆智到身边,道:“大哥,我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以后你要学着好好地”
圆智早已成了个泪人,趴在床上,泗涕俱下,哭得像个孩子一样。
杨天成见状,劝道:“大哥,你坚强些,让可盈能好好地去休息。”继而,又看向叶可盈,道:“你的大哥就是我的大哥。有我一天在,不会让人欺负他。”
叶可盈笑了笑,这时她已经说不出话来,然而看着圆智脸上满是泪痕,心中一疼,便想伸手去擦,然而手还没有触到圆智的脸,忽地觉着全身的力气猛然间都消去了,一股倦意袭来,终究合上了双眼,沉沉地歇下了,也是永久地睡了过去。
看着叶可盈的手重重的摔在被褥上,杨天成忍了许久的泪才落了下来。这时,纵是石定基也瞧出了姑姑已经永远离开了自己,趴在叶可盈身上嚎啕大哭起来,圆智更是哭得昏了过去,唯有刘崇孑然立在一旁,似乎成了个局外人。
他只是默默地流着泪,看着眼前的一切,才想起此次见面,叶可盈直到死,竟仿佛没有对自己再说过一句话。他在她心中,到底是成了个过客,雁过留影,人过留声,他可曾留下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