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里桥清军溃败的消息传到京城后,朝野震动。午夜,紫禁城神武门悄开一缝,数辆马车疾驰而出,转瞬之间,已穿过了德胜门,不知去了何处。
翌日,联军直京城西郊,守城将士心胆皆颤,一时间,兵士哗然,将官脱逃,比比皆是。
从八里桥到京城的一路上,闻鲸吼、刘崇等人并未一味败退,而是边打边撤,能拖住洋人一刻,便拖住他们一刻。然而对方人多势众,他们人少力孤,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个武林人士血洒黄土,倒于路畔。等到了京城城门之时,二人手下合在一处也只剩下不到百人,其中还有半数负伤。
这些武林人士战了一日一夜,便是铁打的身子,此刻也有些支撑不住,闻鲸吼安排他们各自去了军中休息,刘崇等人虽不愿与清军为伍,到了这时也减去了愤愤之心,只想着同仇敌忾,大家都是骨肉兄弟。
刘崇为谢焕平复了无量之祸之后,心挂前线战势,不敢多歇,只微微调息了半个时辰,便出了营帐。
正午的阳光刺眼夺目,刘崇只觉眼前一黑,有些头昏,这才觉出了眼下的疼痛来,伸手一摸,不觉眉头一皱:不知什么时候,那伤口早已结了疤,手碰过后,手背上都是血茬。
他不知那伤口伤得究竟有多深,但时间紧迫,便要了壶酒,草草拿酒水泼了几把脸。清冽的酒水渗入伤口,令他不觉精神一凛,这时忽听身边几个兵士路过,说道:“那个新来的军医真是厉害。老王被洋鬼子一枪打在胸口上,居然被他几针就扎活了!”
刘崇本身是大夫,自然对“神医”二字极是敏感,只听了这一句,便忙转过了头去,看向那几个兵士。只听另一名士兵粗声粗气地说道:“真是神了!老赵,你是没亲眼见着,老王当时都咽气了,被他一针下去,跟诈尸似的便挺了起来,刚才又啥事没有的上城楼了!”
那被称为“老赵”的士兵一脸不信,道:“有你说的这么神?我看他不是军医,是巫医吧。宫里的萨满恐怕都比不过他。”
初开口说话的士兵笑道:“大家伙都亲眼见到了!话说回来,那神医长得可真是漂亮,就算八大胡同的姑娘们,恐怕有大半都比不上他,可惜是个男的。”
几人渐渐言语调笑,胡侃大山,刘崇却只是想着“神医”二字,心中暗暗打鼓。他们口中的人,会是桑榆么?的确,她如果随在军中,最适合的便是女扮男装去做军医,既安全些,也能发挥所长。可是她为什么不主动现身,究竟有何难言之隐?
刘崇百思不解,遥遥看向城门,见尚算安宁,想来联军还未赶到,便定下了心,决定先去看看那位神秘的军医。
军医所在靠近主帐,距紫禁城最近,离外城的西便门尚远,刘崇一路走去,一开始尚能控制住脚下的速度,然而不知不觉中,愈走愈快,到了最后,竟狂奔而去,只觉一颗心“砰砰”乱跳,几乎要从嗓子眼中跳出来。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他已赶到了军医所在,放眼看去,满满当当的都是伤员,双耳所闻,皆为痛苦的呻吟。浓厚刺鼻的药汤味道弥漫得四下都是,纵使他常年与药为伍,也有些受不住,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他看着满眼中数不过来的大夫和伤员,不知从何找起,忽地耳中一动,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欢呼:“救活了!救活了!”
“多谢神医!”
刘崇眼中一亮,循声而去,只见传声之处人群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忽地众人闪开,留出一条道路,几个人抬了个血人急急地走了出来,不一时,又有两三个人抬了个血人送了进去。来来往往间,人群中偶有缝隙,令他能够看到里边坐着的军医。
然而只是惊鸿一瞥,见了那个军医的一个侧影。
只这一眼,却令刘崇的满腔热血刹时变得冰凉。
那军医的容貌果然称得上是眉清目秀,手下动作也极是利落,但他一双手足有蒲扇大,行医靠得就是这双手,桑榆纵然易容改装,也绝不会在手上打主意,那人果然是名男子。而送给他医治的,多半是外伤严重,看上去极是可怕,却并不难治,这“神医”之神,原来不过尔耳。
刘崇神情一黯,正要转身离去,忽听身后有人叫道:“‘阎王敌’!你是‘阎王敌’么?”
刘崇此刻一心在别处,虽是听到了这三个字,却只作未闻,依旧木然而行,直到袖子一沉,他侧头看去,见是个十一二岁的少年,紧紧拽着自己的袖子不放。那少年斜挎着个药箱,一身青衫,这时微微的仰起头看着他,一脸的仰慕与期许都从嘴角的笑透了出来,仿佛是深秋的正午阳光,令人的心也是暖的。
仿佛是隔开时空,见到了十年前的自己,刘崇脚下不由自主地一顿,笑了笑,连带着语气也温和了几分:“有什么事要我帮忙么?”
那少年倒不认生,连拉带扯,把他带到个极偏僻的营帐前。那帐里厚布重帏,遮得半点光亮也无,一眼看去黑黢黢的,似是空无一人。帐前遍地白布,上边全躺着人,有些头上蒙着布,已经离世;有些苟延残喘,已到了生死边缘。刘崇一怔,细细辨去,竟找到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