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丰十年的四月至九月,刘崇是在血与火中度过的,他见到了这一生之中,最是残酷的一场战争。
他并未找到桑榆,也未从闻鲸吼的口中问到她的下落,此后虽有心追问,却再也无暇,只因英法大军压境,攻势一日猛过一日,京畿重地,纷纷失陷。
四月,烟台与大连湾纷纷失落,整个渤海湾陷于敌手。
五月,间或有小股的英法军队登陆,向大沽炮台发起攻击。此时,洋人虽然火器厉害,但因规模极小,只消围剿即可。然而朝廷幻想以去年大沽之捷换取与英法两国议和的机会,下了死令不许清军出击。大股的部队便被锁关内,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家人亲友所在的村落被洋人屠戮一尽,本该由他们去保护的黎民百姓一个接一个地被残杀一光。
一时之间,京城四围民怨沸腾,百姓惶惶不知终日,富者举家搬迁,贫者流离失所,不得不离开赖以生存的土地。直到一日,天津蓟县的十里村中的土地庙内,忽地出现了十余具无头男尸,这些男尸身材高大,浑身上下穿的是联军军服,竟是洋人。
十里村上上下下早已逃得逃,眼下是个空无一人的荒村,朝廷查不到是何方神圣下手惹了洋人,只好报以鬼神之名。然而似乎十里村出了凶神恶煞,接下来一连四日,每日土地庙内都会出现洋人的尸体,时多时少,均无头颅。
朝野上下都炸了锅,不知何方神圣下的手,如此干净利落,却也令人心惊胆战。大沽炮台的守备几次找到闻鲸吼,质问他是否没有管辖住手下的武林人士,由着他们出去偷袭洋人,并三令五申地警告他事关国体,断断不可儿戏。
闻鲸吼毕恭毕敬地接待官长,也言辞恳切地承诺绝非手下所犯,等见那官长走得远了,才关了门,一连落了两道锁,狠狠地骂了一句,继而满脸笑容地转到后堂,去见刘崇。
“今晚有队洋人从王家庄附近经过,大约二十余人。装备精良,千万小心。”闻鲸吼说出了刚刚得到的消息。
刘崇应了一声,便翻出了院墙。
于是,次日十里村又多了二十三具无头男尸,然而这一次与往不同的是,土地庙的木桌上,多了五十余个头颅,摆在原有的祭品位置上。
刘崇与谢焕带来的这一百余名江湖客,皆是数月前与他们一起偷袭湘军之人。这些人偷袭经验丰富,下手狠辣,武功高强,是以一连六日,连战连捷,全歼敌军,自己人却半个伤亡也没有。一时之间,众人不觉有些飘飘然,纷纷言道看这些洋鬼子金发碧眼,想不到比起湘军来,也算不得什么。
刘崇虽不说话,但多多少少,心中也有了几分得意,然而这时,却有个小乞儿摸到了他们藏身之处,送来了一封密信。
那信上写道:“诸君连战连捷,已激怒洋人。恐怕不日大军将之,至时难以偷袭,正面对敌更无胜算,万请早作准备。珍重,珍重。”
字迹歪歪斜斜,看倾斜方向,似乎是左手写就。明了写信之人是不愿自己猜到他的身份,刘崇眼前一亮,心头一暖。
桑榆,你果然一直在默默地看着。只是你既然一直都在,为什么迟迟不肯现身,由着我受相思之苦?难道你就不苦么?
刘崇暗叹一声,将那信折好,放入了怀中,目光却向远处望去。
那一封信引起了刘崇的无限遐思,他却不知那月华般美丽的女子竟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桑榆此刻正与闻鲸吼一处,为他筹划洋人大肆进攻之时,清军中的武林人士该当如何进退。
“洋人死了五十余人,断断不会再给我们机会了。倘若大兵压境,依着现在朝廷的态势,依着守军武力,大沽必失,天津必陷。”桑榆眉头一紧,看向闻鲸吼,“闻大侠,恕我直言,这不是单凭你一腔热血,便能抵挡得了的。”
闻鲸吼应道:“你说的是。可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
桑榆道:“自然不是。不过我们武力抵抗对方的主力,便最好将之化整为零,再行偷袭。若论单兵作战,他们又岂是咱们的对手?”
闻鲸吼闻言后似有所思,少顷,一击掌,道:“我懂了。引敌深入,他们自然会分兵。”
桑榆道:“不错。这一路上有不少村庄,他们必然分兵掠夺,只是我们能够尽力耗损他们的兵力,这一场战事,却是无论如何也赢不了的。”
闻鲸吼问道:“为何?”
桑榆叹道:“英军一万五,法军七千,火枪精良,远胜清军十万人。莫说朝廷依旧怀柔,不肯出兵,就算出了兵,又能怎样?闻大侠,你的手下都是以一敌百的高手,可若是面对面地对付一排洋兵,对方十几发枪弹射过来,他们能否躲开?我想就是我师兄,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闻鲸吼面如死灰,道:“引他们孤军深入确是可行之计。可是我们背后就是皇城,这一路上一马平川,连个阻碍都没有。若真被他们攻进了京城”
桑榆道:“攻进京城,只是早晚之事。但一旦入城,便是巷战,到时我们的优势就有了。”
闻鲸吼百思无计,唯恨朝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