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岸畔的芦苇丛中,有几只鸬鹚被惊起,“咕咕”的怪叫着,在夜色的衬托下飞转数圈,又落回到芦苇丛中。
对于群雄而言,鸬鹚的惊影乍现不过是插曲一段,不值留意,然而正待继续前行时,却听一曲歌声响彻行云,从芦苇丛中飘荡而出。
“数声鹈鹕,又报芳菲歇。惜春更把残红折,雨轻风色暴,梅子青时节。永丰柳,无人尽日花飞雪。
莫把幺弦拨,怨极弦能说。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夜过也,东窗未白孤灯月。”
月光笼罩处,那是名绝色女子。她自顾自地撑着船,自顾自地唱着歌,好似全然未见到满岸上的人。那女子内力不深,但是歌声随着湖水,却飘得更远,也传得更悠长,令每个人听了,心中都随着她的歌溢起了满满的苦涩。
“桑榆,你去哪?”刘崇一眼认出了她来,几步踏入了湖水,然而隔着重重芦苇,他只能看着她愈行愈远,直到划一只扁舟到了湖中央。
桑榆并未理会他。隐约间,刘崇心中起了不详的预感。他一咬牙,不顾浑身的伤,不顾陷在淤泥之中也要涉水去找她,然而谢焕却瞧出了他的异样,连忙一把扯住他臂膀,道:“你疯了?这么远,你又受了伤,难不成想游过去?”
刘崇这才觉出了自己的失态,深吸口气,缓了缓神,望向桑榆,只见湖光山色中,那一叶孤舟一袭人影便如水墨画般,如此美不胜收,更不用提她的歌声悠悠地传来,令人沉醉。
“桑榆”刘崇痴痴地望着她,然而却见那小舟隐隐地似是一颤,继而竟有缓缓下沉之势。
但桑榆只是轻歌曼舞,仿佛什么也没觉察到。唱得累了,她就坐在了船舷上,双脚一踢一踢地戏水,而声音也似乎渐渐地消弭下去。
终于,当那歌声全尽之时,众人只见小舟一翻,那绝世之姿的女子竟沉入了湖水之中,再也看不到了。
“不!”刘崇大吼一声,他身子一震,似是不敢相信眼前所见,继而,他忽地挣脱开了谢焕,猛地向前跑去。
这一刹那,什么伤势,什么湖水,什么淤泥,都不重要了。他只是想救她。只要她能活着,他便什么都不在乎!
他身后伸来很多手,他不知是谁的,也无暇去想。他只想一旦摆脱了他们,他便能游到洞庭湖中,便能救起她来。然而他身受重伤,如何能抵挡住身后这许多高手的压制,从他所站之地冲入湖中,平日只需短短一瞬,然而这时他似是冲了一生,也看不到尽头。
“桑榆!桑榆!桑榆!”刘崇的喊声一声高过一声,直到后来不似喊着那女子的名字,却像是野兽濒临死亡前的凄然哀嚎。他身上不知缠了多少手臂,让他寸步难移,只能眼睁睁见那小舟也随波而去,消尽在一片深黑如墨的水浪之中。
之后,他只觉自己眼前也是如斯的一片深黑如墨,一阵倦意袭来,令他只是觉得困乏到了极致,浑然不觉脑后被人斩了一掌,便倒卧地上,没了知觉。
临睡去时,他隐隐听到了有人撑了小舟进了湖中,也隐隐听到有人自称水性极好,“扑通”一声钻入了湖中。
再醒来时,刘崇只觉身下摇摇晃晃,竟不似睡在床上。他惊然而醒,这才看到是在一驾马车上。他只觉头后极痛,恍惚间,想起了些许往事,朦胧之中,他自己竟分不清何事为梦,何事又真实发生过。
如那小舟沉没,便该是一场梦境,可自己为什么心痛得如此厉害。他自嘲地笑了笑,觉得仍有些困乏,便眯着眼睛不愿起来,想着桑榆不知准备了怎样的早点,她该是最熟悉自己口味的,更何况此时自己还身受重伤。他一面憧憬着,一面轻轻伸手抚向胸口的断骨,这一动,才觉出胸口有一物硬硬地硌着,让人不舒服。他从怀中摸出了那物来,见正是昨天杨天成抛给他的药瓶。
想不到有一天竟沦落到杨天成给自己送药。刘崇觉得有些奇怪,轻摇了一摇,没有听到里边有响声,竟似是空的。他更觉奇怪,便拆了瓶口蜡封,向瓶内看去。
瓶中的确没有药,但是卡着一张纸条。
刘崇更起了十分的好奇,忙挑出纸条,翻开详看。
那纸条上有两句话,字迹都是桑榆的。
上一句是首古诗:“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下一句则是一句话:“此次筹谋,为师兄一人之声望,害无数性命。桑榆愧对师兄,愿自绝以谢。”
纸条右下角,另有个方圆相交的图案,似是鲜血所化,赤彤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