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四千人的巡山,面对千人万人,他凭一身武艺自保足矣,但无法保住刘玉。
他在崖壁上悬了许久,直到被山风将心底的怒火统统吹散,才悄然下了山崖,走回大木屋。
刘玉早烧好了饭菜,看他垂头丧气走了过来,忙迎上前,问道:“怎么了?”
谢焕不愿让她看出端倪,便强打精神,道:“无事。恐怕是被山风吹得久了,有些不适。”
刘玉没学过武功,只知谢焕武功厉害,却不知道他无量在身,便寒暑难侵,遂以己度人,想他是受了风寒,便道:“你先去歇着吧。我之前一直病着,都是你照顾我,现在也该我照顾你了。”她难得找到时机照料谢焕,不禁话里话外,都充满热情。
谢焕为她盛情难却,就也只好装了一回病,由着她忙里忙外。看着她忙碌的身影,谢焕忽觉心中起了温暖,而这种感觉,自从他一十四岁流离失所后,便再难寻回。
他知道自己这次是动了心,自从被临江心狠狠地伤过后,他以为自己此生此世再不会动心,却不料因着刘玉那句话,还是一刹那仿佛回到了少年时代,重又体会了何为怦然心动。然而他却不敢奢望什么,只因心底一直有个声音在提醒着自己:无量夭寿,已近在眼前。
谢焕自受了上次的无量之祸后,心想自己练就了九重无量,眼下已是活一日算一日,不知何时便一死了之,原想着什么时候带刘玉下山,想法子让她能够有个依靠,但现在看来,白莲教与捻军不仅是容不得自己,连刘玉也一并列入的追杀的名录之中。
能够将刘玉托付给何人呢?谢焕犯了难。除了白莲教人以外,与他相熟的,又可靠的,只有寥寥数人。倘若能找到刘崇,那便最好不过,然而刘崇中了剧毒,不知是否可保无恙,他思来想去,便只想到了一人“舞仙子”云影。
曾听人说在霍山西北的梅山上见到过“紧那罗”部众,但那梅山乃仙都神境,终日云烟笼罩,却要到何处寻那寥寥数人。
谢焕苦思无法,但转念想到眼下霍山巡查甚紧,不若就等上一阵,待得白莲教他们巡山巡得疲了,再带着刘玉上梅山,慢慢找人就是。
这一等,便等到了盛夏之时。
他们所藏之地果然隐秘,白莲教众来来回回从山崖上走了百余趟,竟无一人发觉崖下别有洞天。然而人祸可免,天灾却难防。
这日午夜,大雨滂沱而至,刘玉与谢焕却仍安睡无觉。
四下的水流都汇集到了他们所待的山谷之中,木屋前的小溪水面急剧上涨,转眼间便有水流淹入了屋中。山谷中的生灵都被这场洪灾惊觉,蛇虫蚁兽纷纷向高处逃去,不少动物瞧见伫立在滔滔波澜中的木屋屋顶,便纷纷涉水而来。
谢焕是最先被惊醒的。他只觉寒意四起,一个激灵,醒了过来,隐隐约约地,看见窗栏上有个黑影动了两动,他只疑是自己在做梦,揉了揉眼睛再看,才看出那竟然是一只山猴。
谢焕只觉蹊跷。猴子向来怕人,此前远远地见了,它们眨眼间便逃得没影,怎么今日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自己送上了门来。然而踟蹰之时,忽听头顶“咔咔”响了两声,似有什么重物上了屋顶,踩在梁木上。
“怎么回事?”谢焕更觉奇怪,忙下了床,脚一沾地,才觉出床下赫然已成一片汪洋,水面已没小腿,且上升极快。
“糟了!”谢焕暗叫不好,不及穿衣,运起无量之力,三步并作两步冲向刘玉的房间,还未入屋,已听到了刘玉的惊声尖叫。
“玉儿!别怕!”谢焕还未到刘玉门前,抬手一掌劈空而去,刘玉房门已不触自开。他抢步入屋,只见刘玉缩在床角,床前却盘着一条碗口粗的黑蟒,正“嘶嘶”吐信。
那黑蟒为躲避洪水而来,本没有伤人之意,盘在刘玉身边,实是因为人身温暖。不想刘玉忽然醒来,那黑蟒一惊,便也摆出了攻击的架势,却不料门口竟来了谢焕。那黑蟒被雨淋得浑身湿透,从头冷到尾,反应也迟钝了不少,更何况面对的是无量传人。谢焕只着手一劈,那黑蟒已“嘶”的一声,从床上翻入了水中,游到屋侧,才顺着墙缓缓爬上了屋梁,再不动弹。
刘玉惊魂未定,手脚发软,谢焕见状,正待为她输些真气,却听山崖那侧发出轰轰的闷声,一时屋内的动物齐声惊鸣,上蹿下跳,好不热闹。
谢焕这一晚已经历了不少事,这时实在想不出还能再如何糟糕,然后向窗外望去,才知自己所想实在大错特错:那山崖本多泥土,此刻经不住连日夏雨冲刷,竟整体断裂开来。泥沙滚滚,夹杂着树木巨石,合成一股泥流,齐向木屋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