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焕的故事,是从十二年前随父亲谢望山一同拜访罗刹门开始讲起的。
那时他十四岁,还是个未及弱冠的少年,既不会武功,也没有若干的责任和重担,一路只当游山玩水,甚是自在。
他随父亲拜访罗刹门,父亲与人议事,他便和陈婉娘一同玩耍。他自幼丧母,父亲又忙于教中琐事,是以从无人肯如此耐心陪伴他,一时间他只把陈婉娘当作了亲姐姐一般,无时无刻不在缠着她。
然而美好的时光总是飞逝而过。不过短短十数日,父亲便带他拜别罗刹门而去。那时他心中还在做着梦:白莲教和罗刹门结为兄弟之盟,说不定以后来往得多了,自己和陈婉娘一同玩的机会还多得是。
结果归程中本该是极为秘密的行程竟被清军设了埋伏,而父亲那般的武功,却为了救他,被清军中一个蒙面小兵狠狠一掌拍在了胸口,一时无量之祸席卷而来,父亲被捕入狱,继而便被判了大逆之罪,处以凌迟之刑。
听到此处,刘玉不禁暗自唏嘘不已。曾听前任谢教主是被罗仲恺所害,被清军拿入大牢后判了死刑,却没想到原来谢焕同罗仲恺他们有着如此深的渊源。她听得入了神,一时渐渐忘怀了心中的愁苦难过,只是默默地听谢焕继续讲了下去。
谢焕所言,逐渐变成了他失祜之后,那一段被人肆意欺凌的日子。那时他手无缚鸡之力,骤然失去了唯一的亲人,只觉天都要塌下来了一般。教中长老们商计着继任白莲教主的人选,首先便将他排除在外,此后尤二自请照料谢焕,便顺理成章地得了人心,继任为代教主一职。
那时谢焕和尤二的几个徒弟每天都在一起生活,那几人都是练了几年武的,手下工夫虽不入流,但对付谢焕来,却已绰绰有余。他们此前就看不惯谢焕空有一张面孔,论资排辈却在白莲教一人之下,便整日欺辱他,甚至给他起了绰号,什么“小白脸”、“兔儿爷”,每日叫个不休。
谢焕心中不服,但是身在屋檐下,焉得不低头,便只有苦苦忍着,所幸当时他身边还有一位老家仆,忠心耿耿,不离不弃。那老家仆冒死从尤二处拓写了一卷《无量》,交给了谢焕,要他好生练武,才好保身立命,以后为老主人报仇雪恨。
谢焕经了这许多事,也知以前无忧无虑的日子再不复返,从此以后不会再有旁人来帮助自己,只有靠自己振作。他此前也曾听过无量之祸,也曾亲眼见到无量之祸发作的痛苦,但这时为了能尽快练好武功,终究还是硬着头皮努力修习起来。
他怕偷偷练武一事被尤二的徒弟察觉,便星夜逃出了白莲教总舵,流落在江湖之中。
刘玉听到此处,不由问道:“谢教主,你便是这样和我弟弟认识的?”谢焕摇了摇头,道:“和刘崇相识还在此五年之后。我们谢家原本就是出身戏子,这期间我为了糊口,便也混在一家戏班子中。”
“戏班子?”刘玉只觉有些不可思议。谢焕听她问起,便道:“不错。我知道戏子是低贱”一语未竟,已被刘玉截口打断:“谢教主,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亲娘原也是戏子出身,后来被我爹纳为妾室。我只是想起听人说过,做戏子的最是艰难,要打小便练功,你十几岁再去,岂不是会很辛苦?”
谢焕苦笑一声,道:“我家中人为不忘本,倒是自幼便让我们练些身段功夫,这些困难,我还能熬过。最苦的却是到达官贵人家走场,有些人仗着自己有钱有势,便对我们肆意欺凌。”
刘玉不觉轻“啊”了一声。那些事情她也曾听起过,显贵们轻慢戏子,把他们不当人看,若模样齐整些的,更被视为玩物。想到此处,她心中对谢焕起了几分怜惜,只觉眼前这男子已不再是武功高绝的白莲教主,而是一位少人疼惜的漂泊浪子。刘玉道:“你吃过的苦,我想都没有想过。难怪事到如今,你仍能不急不躁,反过来还要安慰我。”
谢焕道:“经的事情多了,为了活下去,自然就要学会看开些。你读过的书应该比我多,懂的道理也比我多,自然振作起来比我应该要快些才是。不管是为了什么,都要好好活下去,不然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又何必呢?”
刘玉道:“谢教主,多谢你的开解,我好多了。咱们休息吧,明天好养足了精神找出路。”
谢焕“嗯”了一声,又道:“我早就不是什么教主了,刘崇都是喊我‘谢大哥’,你是刘崇的姐姐,便也这么叫我吧。”
刘玉道:“是。谢大哥。”语罢,便阖目躺下。
这临时搭建的“棚屋”虽能遮住些山风,但仍是十分寒凉。树下空间窄小,二人也无法生火,便都是团身紧缩,只求能再暖和一些。谢焕因有无量护体,尚可安睡,但刘玉却被冻得四肢如被针刺,辗转难眠。她只觉四周无一处不是冰冷刺骨,似乎连自己哈出的气都是冷的,能在瞬间变成一团冰雾。脚尖已从痛渐渐变成了淡淡的痒,她曾听侍女讲过冻得久了,身体承受不住便会出现这样的情形,继而那痒的地方便会坏死,甚至整只脚都会保不住。她想到这里,心中不禁暗暗害起怕来,侧头见谢焕已睡熟过去,便小心翼翼地坐起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