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傍晚,刘崇终于醒转。
他一睁眼,便见叶可盈坐在榻旁打盹,不远处的木桌上放着一碗清汤,早已凉了。一时间,他恍惚间竟如同回到当年的万金赌坊中,那天他从狼群中脱身回到赌坊,清醒过来时也是这般的情景。
只不过那时他心中没有这许多悲哀,也未经历过这许多事情,醒来后便一心与叶可盈斗着贫嘴,而此刻,却已心力俱疲,只想这么沉沉躺着,静静地看着她就好。
更漏已迟,叶可盈忽而身子一动,醒了过来。她侧头见刘崇已睁开双眼,忙道:“你醒了?那菌汤凉了,我去热给你喝。”
刘崇点点头,须臾功夫,叶可盈捧着碗温热的菌汤回到屋中,继而便用调羹一口一口喂于他喝。刘崇已有大半天功夫滴水未进,这一碗菌汤喝得干干净净,叶可盈看他吃得香甜,便道再去为他盛上一碗,刘崇却轻轻拉住她衣带,道:“别走。”
叶可盈一愣,轻声问道:“怎么了?”刘崇此刻与她终于二人独处,心头许多话要说,然而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只化成了三个字:“对不起。”
叶可盈心中一软,眼中一热,几欲落泪,忙低下头去,道:“你对不起我什么?”刘崇道:“我此前从未为你考虑,未向你好生解释,也不知我成亲对你伤害那么大。等我养好了伤,咱们就再不分开了,好不好?”
“当真?”叶可盈大喜过望,然而这两个字方一出口,少女心中终究羞涩,脸上立时变得滚烫,转而道,“你胡说,什么伤害不伤害,我全不知。”
刘崇淡然一笑,道:“可盈,我娶亲之时,梦瑶她已身患重疾,命不过一年。我向来当她是我至亲之人,不能拂她意思,但婚事上却是有名无实的。我这一生一世,只与你一人定过婚约,不管你觉得那婚约是真是假,我只认定你是我妻子。梦瑶之死已让我心中愧疚无比,我曾在她墓前暗自立誓,这一世绝不负我所爱之人,要让你一生快乐开心。”
他所言诚挚无比,叶可盈听得心头如小鹿乱撞,脸上如映红霞,连耳根都红透了,倏忽站起身子,低声道:“我不听你这些胡话。”便直奔出了屋子。然而,她前脚方迈出屋子,又探身回来,道:“你你喝一碗菌汤便够了?”
刘崇不由手抚胸口,开怀大笑,道:“自是不够。”叶可盈轻哼一声,道:“你不早说。那我再盛给你就是。”轻嗔薄怒之下,巧笑倩兮,明媚动人。刘崇望着她,柔声道:“等我养好了伤,咱们就再不分开了。你还没有答应我。”
叶可盈白他一眼,道:“再不分开那我便给你盛一辈子汤了。”微微抿嘴一笑,已拿着碗出了屋子,脚步轻盈,如她心情一般明快爽朗。
十日后,刘崇伤势渐好,便与叶可盈、圆智二人一同下山。适逢罗仲恺伤势大愈,见圆智要走,便也与杨天成随在一旁。行远却已对圆智在外闯荡放了心,早几日便下了武当,不知又去哪边云游了。
五人同行,相约先送罗仲恺去湘军大营。湘军扎营在荆州一带,五人便打算先南下至宜昌,继而走水路顺游直下至荆州。他五人同行,相互间不由生出许多感叹,谁也想不到当年仇雔相向,今日竟能结伴同游,不再起纷争。只有杨天成冷眼旁观叶可盈与刘崇情深爱笃,一路柔情蜜意,不时心中泛酸,屡屡恶语相向,然而刘崇与叶可盈二人沉浸于久别重逢以及忽敞心迹的喜悦中,眼中只有对方,一时也无人理睬或计较杨天成的妒意。
这日,五人来到宜昌城,吃过中饭后,直奔码头,问船家买了只木船,正要上船,忽觉脚下传来隐隐震感,仿佛大地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动。
这震感甚是微弱,几人浑不在乎,便说说笑笑,踏上木船,罗仲恺是最后一个上船,上船之时,他仰头望了一下天,忽而眉头一动,喃喃道:“天上这云,怎地如此奇怪?”
刘崇听他如此讲,便也抬头看天,只见天空湛蓝,却被无数道白云切割成一条一条,而那些白云仿佛数条白色丝带,抖动着直指西方而去。叶可盈也注意到了,纤手拉住刘崇,道:“这云是有些不寻常呢。”杨天成却在一旁道:“管他什么云彩,不都是一样?咱们赶路要紧!”说着一拍圆智肩膀,圆智点点头,挡开船桨,木船离岸,顺着长江水流,向东而去。
木船随波逐流,行得甚快,几乎不用圆智扳桨。几人坐在船上无事可做,便到船舷边上,看那四下风景。此刻船在宜昌境内,尚属三峡东端西陵峡。四处风光秀美,行舟惊险处比比皆是,多亏此时为雨季,长江水深,这小船才行得有惊无险。
罗仲恺闯荡江湖多年,长江三峡亦曾来过,便为几人指点此处景致,道:“‘自古天地辟,流为峡中水。行旅相赠言,风涛无极已。’传说三峡为大禹治水所开,西陵峡西起香溪口,东至南津关,尤以滩多水急为最。你们尽可看看这四处景致,出了南津关,便极目楚天舒,再无这等奇绝之处。”
其余四人闻言向四处看去,果然“两岸青山排闼出”,比起武当的壮丽,则是另一番景致。他们是顺游而下,远处却有船逆流而上。纤夫在岸边喊着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