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渐地,太阳升起,刘崇也哭得累了,缓缓站起身子,揉揉跪得酸软的双膝,一时之间,竟不知何去何从。
他想去义仓,却不知回去该怎么面对陈婉娘,该说些什么。可是不回义仓,放眼望去茫茫尘世,又能去何处?
他没了主意,一时浑浑噩噩,不知怎地就下了王屋山。他看见清兵就躲,见到义军也躲,人家看见他,也只当是个得了失心疯的人,这一路上竟无人找他麻烦。
他也不用轻功,不吃不喝,无知无觉地就走回了洛阳城,城门的兵士看他衣衫褴褛,脸上一半沾着血水一半沾着泥水,也认不出这小神医了,以为是个痴傻了的流民,便推推搡搡,将他轰进了城外流民聚集之处。
那些流民自顾尚且不暇,谁也不睬他,偶尔有几个孩子向他远远的丢石块。旁边的大人见了,怕这疯子不定什么时候暴怒伤人,就将孩子都抱得远了。没人愿意理刘崇,甚至也没人愿同他挨近,刘崇坐在那地上一动不动,四下看看,孤苦伶仃,便更失了神。
没过两三日,流民中就传起那王屋山之役来。刘崇耳力甚好,有一搭没一搭地,什么都能听到。迷迷糊糊地,几个人名如数支钢针深深刺入他脑海,令他全身为之一痛。
那些人说道:“听说城门上挂的那具尸首,是以前万金赌坊的二掌柜丘才。呵啧真瞧不出他也是叛党。”
“怎么瞧不出?那的大掌柜以前可是有名的响马!”
“真的?那么漂亮的女人?”
“哼哼,可不是!以前她可是罗刹大盗的压寨夫人!”
“啧可惜了。你说,那美人可也死了没?我看那丘才的死样,真惨得很呐!”
刘崇再也听不下去,“腾”地站了起来,不顾旁边诧异的目光纷纷投来,木然冲向城门。
于是,在城门之下,他便看到了那一切。
昔日那不苟言笑的丘师兄,此刻嘴角却挂着丝笑意。他全身衣服都被山石划破了,浑身皮开肉绽,无一处完肉。左胸乌青一片,其上图案赫然,那是一只张着血盆大口的狼头。
刘崇的目光停滞了,久久不动,只觉那刺青,说不出来的熟悉。
他想起他自己的左胸也刻着这样的图案;想起数年前,被父亲抱在怀里,父亲胸前也是这样的图案;想起小时被丢入山谷时,二哥穿着件开襟的衣服,坐在山头大笑,那时他胸前,也是这样的图案。
最后,这无数记忆拼成一幅场景,那是在一个逃亡的雨夜,雷轰轰地响着,母亲抱着自己,将患了病的大哥推倒在路旁,夺路而逃。那时,大哥的衣服被撕破了,他跪倒在地上,茫然地向前探着手,喊道:“小妈!三弟!你们别抛下我”
那时他胸前,也刻着这样的图案。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无数疑问如潮水涌来,将他淹没,呼吸不来,头痛欲裂。无论如何,他也难以将“丘师兄”与“大哥”联系在一起。
“难怪你那日看到我胸前刺青,会你一早就知道我是将你抛在荒郊野外的三弟,却为什么还要拼死救我!”刘崇脑中乱了。忽一时仿佛见到大哥刘栋喊道:“你别抛下我!”忽一时又仿佛见到大师兄丘才微笑着越走越远,对他说道:“小师弟,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终于,刘崇发出撕心裂肺地一声长嚎,跌跌撞撞不辨方向,向前一直跑去。
恍惚间,只觉两旁人烟渐少,眼前忽暗忽明,树木多了起来,脚下道路也渐渐抬高,正是入了北邙山。
刘崇跑得脚痛如千万根利针扎入,却始终不停,只想着自己最好就这么跑死罢了,然而又想自己若去了阴曹地府,又哪有面目去见大哥?真想一头撞死在山石之上,三魂七魄就这么随风散了,一干二净。
他越想心中越是气闷,不由得放声大喊,直惊得林中鸟儿四散逃开,叽叽喳喳响作一片。就这么连跑了两日,刘崇力竭,一跤绊倒在地,头埋在草丛中,昏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刘崇迷迷糊糊地,觉得有什么东西甚为粗糙,在自己脸上湿漉漉地蹭过,一下又一下,颇为难受;又听有什么动物在耳边呼哧呼哧地打着鼻息,忙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竟是条粉红的舌头,刚从自己眼皮上舔过。继而就看到眼前是匹灰白皮毛的野狼,额头正中是个白毛拼就的“王”字。
看那野狼两眼荧荧如鬼火,在月夜下闪着绿光,刘崇登时出了一身冷汗,忙向旁滚了出去,却见那狼跟上两步,并不急迫,亦无杀气。
“是你?”刘崇恍然想起那日被罗仲恺胁迫山中之情景。
那野狼喉中呜了两声,尾巴摇摇摆摆,仿佛回答,也仿佛示好。
刘崇不由叹道,“当年若不是你带群狼围了我,我无法脱身。现今我又临困境,却又碰见了你,莫不是天意如此?”
那狼王无巧不巧,竟点了点头。
刘崇心头一酸,道:“我刘氏一脉均以狼为记,或许你我真是有缘。反正我现在身边没一个亲人,也罢,从此后,就当你是我亲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