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金赌坊加入了义军之后,并不随着罗刹门众共同与义军攻城掠地,而是借赌场之便隐迹于洛阳城为义军打探消息,且将赌资多半作了军用。而时不时地,义军中受伤的将领也会被偷送入城,交予刘崇医治。
即便如此,义军中仍然有人对万金赌坊颇有微词。仲夏时,河南捻子闹得凶猛,不少将领在混战中受伤,送入坊中的,都被陈婉娘给予悉心照料。这些人多半出身贫苦,乍一见赌坊富丽堂皇的装饰以及那些抛金如土的赌客,自然以为赌坊富可敌国,是座金山。却不知,为了囤粮建仓,赌坊早已用掉了大半的收入,再加上助资军需,更令本身外强中干,几乎入不敷出。而义军将领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不少人仗着几分聪明,算得赌坊所得远不止军需之数,便觉得大笔银子被陈婉娘藏着掖着,这位罗刹门主财迷心窍,其心不诚。
陈婉娘有苦说不出,赌坊的其他人不了解她自有深谋远虑处,便劝她干脆停掉义仓,甚至便将义仓全盘捐给义军,堵住这些是是非非。
陈婉娘只是一味摇头不语,何鞅几人劝得狠时,她按捺不住,幽幽道:“你们既想防人口舌,这容易得很,我关了赌坊就是。但义仓,谁也不许动!”就如此这般,众人瞠目结舌中,万金赌坊在一夜间关门歇业,连牌子也取了下来,竟当真不开了。
一波未停,一波又起。旁人还在纳闷之时,陈婉娘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卖了赌坊的屋子,遣散了仆从侍婢,只带着剩下的丘才等七人,雇了两辆马车,直奔济源而去。
那两辆马车一辆由赤电拉着,它乃马中极品,自然心中不平。一路打着鼻息,不肯服从丘才驾驭,陈婉娘拿它没了办法,不得以多次在车厢内喝令。赤电将车拉得时快时慢,另一辆马车勉强可以跟上,两辆马车便如此一前一后,行在漫漫官道之上,引来不少人注目。
一路上,只见饿殍遍地,哀鸿遍野。见那一群群的流民沿路乞讨,身上骨头根根分明,不少人走着走着便忽然倒地不起,陈婉娘恻隐之心大起,不由几番潸然泪下。
刘崇见状,便问陈婉娘能否开启义仓,赈济难民。陈婉娘面露难色,思忖良久,道:“也罢。一切待到了义仓再说!”
她一语方罢,赶车的丘才却忽然惊呼一声,一拍大腿,猛立起来,几乎拉停了马车:“糟了!谢焕一直管着义仓,现在他又是白莲教教主,会不会先我们一步偷了义仓,做他的军粮啊!”
陈婉娘冷哼一声,道:“自然不会。谢老弟晓得我一番苦心。这义仓为一方百姓而建,他绝不会拿来作为兵战之利器!”她难得用这种语气斥责丘才,丘才悻悻坐好,板起脸来,自生闷气去了。
车再行一程,已到王屋山中时,忽听前方人喊马嘶,杂乱异常。何鞅几人的车行在前,看得清楚,盛昌便勒住了马,冲后喊道:“大掌柜!咱们还是躲躲吧,像有兵乱呢!”
陈婉娘忙掀了帘看去,但见尘土飞扬,一片血光中,仿佛无数藤索缠绕,辨不清晰。稍一耽搁,忽闻一曲箫声震天响起,远达四野,如泣如诉,悲戚莫名。她脸色一变,喝了一声“摩呼罗迦”,便腾身而出,丘才几人还未瞧清,就见她已踏上前边马车顶棚,再几个起落,已入远处尘埃之中。
剩下七人顿时炸了锅,丘才先反应过来,晓得前方并非兵乱,而是摩呼罗迦部主应梦虬与乾达婆、紧那罗二部打在了一起。虽然摩呼罗迦部早被罗仲恺清理干净,仅剩部主一人,但应梦虬召来的千百条蟒蛇,足以媲美任一百万大军。他忙喝了一声,命几人速速下车,令盛昌护着何鞅等三人,自己则带着刘崇、叶可盈二人也紧随陈婉娘而去。
三人入了战场,仿佛置身于人间炼狱。四处都是翻涌不停的庞大蛇身,和血肉模糊的尸体。蟒蛇生命极其顽强,即便头被斩断,身体仍可活动,一旦感知地面颤动,长长躯体便随之移动,缠住了活物便要勒得筋断骨折还不肯罢休。
三人一路走来,这才发觉似乎双方已斗到尾声。人蛇争斗,死伤殆尽。不少人被蟒身紧箍其中,虽然在最后时分杀了蛇,却仍逃不掉同归于尽的结局。一片惨绝人寰的景象中,叶可盈终于支撑不住,忽然脚下一软,趴在地上,“哇”的一声将早饭全吐了出来。她头垂在地上,大口喘气之时,忽觉左手手背一痒,侧头一看,但见一条乌绿色的尾巴缓扫而过,不禁高声尖叫起来。幸而那蛇已死多时,强弩之末,只挣了这一下,便再不动了。
走不多时,三人忽听前边陈婉娘高声长呼,忙加快了脚步而去,转瞬间便到了这场人蛇之战的尽头。但见黄土阔径,一男子身高八尺有余,周身花鹿皮衣,此刻怔立在官道中央,七窍流血,双目暴突,龇牙咧嘴,已死了多时,想来正是摩呼罗迦部部主龙王应梦虬。而他对面,则是一个足有两人之高的大蛇球,七条蟒蛇将中间一人包了一层又一层,几乎看不到那人衣角。陈婉娘正剑舞如风般斩杀那七条蟒蛇,然而每一剑刺中,蛇球便又紧上几分,而应梦虬召来的这几条蛇偏生蛇身异常粗壮,如盘树的百年老藤,一时竟难砍断。
丘才三人慌了手脚,欲待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