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婉娘听了那最后一句,不由得脸上一烫,看那凤凰阁的花魁还愣在当场,方才的戾气尽皆消散,心中难免替她伤怀,要吩咐人帮她收拾了东西送她回去,却见她已失魂落魄般自行走了,叫也叫不住。
一场闹剧就此了结,陈婉娘心头不知是何滋味。到得晚间,她叫人清点了景莲带来的物事,便叫刘崇送到对门凤凰阁去。
刘崇心知这是陈婉娘见自己机灵会说话,才派过去,多长了心思,想到景莲脸上瘀伤未消,便带了几瓶药膏在身上。岂知刚到了凤凰阁门口,就见那女子身着彩衣,轻盈华丽如凰,自二楼飘飘落下。那一刹那而来的凄美,便永远定在在场所有人的心中,一生一世也难以忘怀。
景莲落地当即断了气,纵是这洛阳城一等一的神医就在旁边,也束手无策,空余嗟叹。
凤凰阁的老鸨固然贪财,却也晓得刘崇送来的东西自己拿不得,便好言好语,又拿出不少糖果点心,求他依旧拿回。刘崇拿人手短,只得原样抱回赌坊。一进门,就险些撞上痴立门口的陈婉娘。
陈婉娘是听了门口叫嚷声才出来,不料竟亲眼见到白日里还那般气势凌人的女子,到这时反变作门前一具艳尸,一时间,说不出的心堵。看刘崇捧了妆盒回来,也明白内里情由,便道:“她生前自有百万黄金的身价,死时却无半分留恋。仅这一点,胜吾辈多矣。早知如此,白天时就不该呈一时之气羞辱于她,真是好生懊悔。你把这些东西交予盛昌,叫他买副上好的棺木,挑块好地方,把景姑娘与这些劳什子一并葬了。凤凰阁那边,只说景莲之死我心中有愧,后事便不须他们劳神了。”
刘崇诺了一声,依言而去。这之后,刘崇继续跟随丘才习武,然而此番却不比从前,丘才对他竟严厉许多,动辄不满便又打又骂,美其名曰“教不严,师之惰”。而刘崇纵然是刻苦惯了,却时常难捱伤痛,恨得牙痒,苦于无处求助,每每心中就想,等自己武功练得好了,定要让这位大师兄尝尝厉害。这么一想,他也就化“仇恨”为满腔的动力,日夜练功不辍,武学之境,可谓一日千里。
练功之暇,便是与其他四位师兄比武较量。此时他招式有余,功力不足,与何鞅勉强能打平手,而与五师兄盛昌比试则是完败,然而对付杨天成、傅一得二人就绰绰有余了。
又过数日,眼见便是立冬。朔风骤起,洛阳转眼间冷了起来,家家户户添置衣衫被褥,万金赌坊中也又摆上了暖炉火盆。陈婉娘心疼叶可盈,只怕她冻病着了风寒,便练武时旁边也预备好了热汤手炉;然而刘崇却被丘才着仍站在后院中央当风之地站桩打坐,眼巴巴望着那厢温暖惬意,不由得好生羡慕。
这一日,北风如刀,割得院中百木凋零,一片一片枯叶支离破碎地散落而下,踩上去,“咔咔”作响。后院再无一人,丘才以妨碍练功为名清场,丫环仆役自也乐得轻松,只剩刘崇在风口金鸡独立,一站就是两个时辰。
他早安之若素,狂风席卷,也只当清风拂面,岿然忘我。眼见等到了辰时,两个时辰便到了头,正松了口气,就见前厅四位小厮“春夏秋冬”中的“秋福”急闯而入,奔到丘才边上,道:“丘大少爷,凤凰阁的景姑娘过来,说是要与大掌柜对赌。”
丘才眉头一拧,道:“大掌柜宽宏大量,不去寻她麻烦也就是了,这女人竟有胆量过来捣乱?”秋福道:“正是。这女人看起来弱不禁风,却泼辣得很。门口的兄弟不好拦她,已让她进来了。何二少爷正劝着她,不过怕是送神困难,便派了小的来。您看”
“泼辣?”丘才微微一笑,道,“怕的便是她不泼辣!既如此也好办了,你这就进去找梅君吧,通报大掌柜过来。我先去瞧瞧!”
秋福依言离开,丘才对刘崇点了下头,道:“小子,咱们过去吧。”刘崇应了一声,随他而去。
到了赌坊前厅,人潮鼎沸,金碧辉煌下,满是铜臭气息。各赌桌都布满了人,与凡处赌坊不同的是,桌上的制钱元宝全换作了白花花的银票,一张少说千两,多说便有几万两,的确气派非常。
一众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中央,那凤凰阁的头牌尤为醒目。她大约是全场中唯一带了真金白银的赌客,右手边放的是个紫檀木嵌琉璃宝花的妆盒,只打开了一层,便是五彩斑斓,细瞧,尽是些价值连城的金银首饰,珠光宝色中,说不出的雍容华贵。
听说景莲直奔陈婉娘而来,赌坊众人难免起了三分敌意,虽知这女子文武皆比不过大掌柜,更不用提赌技,然而多多少少还是起了戒心,手上活计也不由得慢了下来,十分心思倒分了一大半出来。
而赌客们显然惊愕于这稀客的到来,一时间均停住了手上忙碌的押宝猜数,几百双眼睛齐齐盯在那女子瘦削的身子上,不少人窃窃私语,猜疑多端;更有人识得景莲身份,议论纷纷中,多少污言秽语也四处传起,时不时便是几声暧昧的嬉笑。
众人正等看好戏等得心焦,终于见那通向内院的布帘掀起,出来的却是位美貌少女,正是叶可盈。刘崇一眼瞧见,心知陈婉娘随后就到,便向叶可盈招了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