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崇一怔,拗不过她苦苦相,道:“也罢也罢,只不过我这些事从没跟旁人说过,纵连陈姊姊也只知一二。你听了之后,不许出去乱传。”叶可盈更增好奇,身子往前探,连声催促。
刘崇叹了一声,压低了声音,因伤势沉重,便仍是一字一喘,道:“我本不叫刘崇。”只这一句话,就将叶可盈的胃口全吊了起来。那女孩瞪大了一双美目,只听他继续说道:“我还不大记事时,便被我娘带到了洛阳城,至于身世什么的,也都是她临死前忏悔之时告诉我的。我本名叫什么,我娘都忘记了,只记得为了好养活,便给我起了个小名叫作‘虫儿’。现在这个名字是我自己取的,因我爹姓刘名永敬,我便叫了这个‘崇敬’的‘崇’字。”
“我娘说,我爹是个土匪,她是他的第三房小妾。我上面还有两个哥哥,一个姊姊,大哥是正房大娘生的,大姊和二哥都是四房的。我四岁那年,家里出了大事。二哥与大哥一起玩耍时,险些溺水而死,待醒转过来,竟说是大哥怕他和自己争位子,强把他推到了河里。爹大发雷霆,时值四房正在得宠,就说我和大哥都心怀不轨,要弄死二哥,甚至引经据典,说什么‘玄武门事变’。爹听信了四房,就把我和大哥,以及我娘和正房大娘都绑了起来,推到山谷里喂狼。”听到此处,叶可盈不由“啊”的一声惊叫,万万没有想到刘崇平日总是嬉皮笑脸,竟也有如此凄凉境遇,较之自己,唯有过之而无不及。
刘崇看了她一眼,露出淡淡苦笑,道:“可能天佑我四人。滚落山谷时,大哥身上的绳子被石头磨断,他就解了我几人的绳子,带着我们往山外逃。路上也没碰见什么野兽,一路无事,终于到了有人的村落,结果又碰见四房手下的小喽罗,要对我们几人赶尽杀绝。当时我们四人都是妇孺,即便大哥也只有十三岁年纪,眼见是逃不过了。这时大娘竟主动给我娘跪了下来,说我娘年轻,身体结实,定能带好两个孩子,而她实在是跑不动了,倒不如留下牵制住那些人。我娘也实在没有办法,只好同意,并允诺定会照料好大哥。”
“此后追兵渐少,当务之急则是每日的饭食了。我们三人到了济源时,实在饿得没有办法,竟沿路乞讨。大哥身受丧母之痛,又颠沛流离,染上了寒症,倒在路边,站也站不起来。而我娘、我娘”他语声越来越低,眼帘垂下,叶可盈心中一惊,情知定出了可怕之事,联想到他方才说的“忏悔”二字,轻声问道:“你娘就抛下了你大哥,只带你一个人走了?”
刘崇轻轻点了点头,刹那间,叶可盈赫然看到两颗泪珠自他眼帘下滑落,心中不禁懊悔自己不该呈一时之快,揭他旧时伤疤。
刘崇吸了吸鼻子,一抹脸颊,道:“后来我娘带我进了洛阳城,靠做些针线活计勉强养家。许是因果报应,在我八岁那年,我娘也得了寒症,撒手人寰。我听我娘讲的事后,便想学医,便拿我娘剩下的钱都买了医书看,平时就乞讨,或者帮人家打短工。一开始,没人肯让我医病,我便一家一家的求,在药铺前边求;或者到流民堆里,给那些没钱治病的人治。这样慢慢的,医术终于练得好了,而一年之后,陈姊姊来到洛阳城,当时我看丘大哥受了伤,就毛遂自荐,说我能救好他。”此后之事,他不用再说,叶可盈也能猜到了。
二人将各自身世经历互为袒露,自此后更多了几分同病相怜,争吵的次数也就渐渐少了许多。赌坊众人啧啧称奇,均道是二人经了凤凰阁一事后,便心智渐渐成熟,不再似以往那调皮捣蛋的小孩了。
时光如逝,转眼间半年时间过去,刘崇伤势痊愈,又经几日拳脚恢复后,这一日被丘才带到赌坊后院西北角,说是要传他新功夫。
二人走着走着,刘崇这才想起自从那晚疗伤后,似乎就再没见过谢焕,便向丘才问起。丘才笑而不答,刘崇这才想起谢焕仍乃死囚身份,想必陈婉娘担心赌坊中人多嘴杂,难免不会走露风声,就先送谢焕到了外边,以待时机。
他与谢焕相处时间虽然不多,但却算得上是互承恩义,此时念及他要在外颠沛流离,就不觉有些担忧,又有些可惜起来,道:“不知谢大哥身上的‘无量’练得如何了,日后再见了他,我定要想个法子,去掉这邪功的反噬伤身之力。”
丘才“嘿”了一声,道:“小神医,别大言不惭了。凡事无绝对,‘无量’若无反噬之力,恐怕也就没了取之不尽的功力。说到底,还是散功来得干净爽利。”
刘崇斜觑了丘才一眼,只见他目光中露出些许不屑,心中暗觉奇怪,道:“大师兄,我听你这话怎么酸溜溜的。莫不是怕我治好了谢大哥,便去跟他学‘无量’,不与你学这赌徒的杂耍把式了么?”
丘才击了刘崇脑门一掌,道:“我怕你?嘿嘿,笑话!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这死小鬼,生性贪财爱钱,鬼心眼子又多,学这赌徒的把戏刚刚合适,怎配拜到人家门下!大言不惭,不怕别人笑掉大牙么?”刘崇不服道:“少来这套,想我明珠暗投,不知将来要给‘赌门’添多少光彩。你少在旁得了便宜还卖乖,这赌徒的把戏由小鬼学来刚合适,你又算得什么好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