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得笔直,仿佛打不倒的战士。
可是她的肩膀却在颤抖,颤抖得很厉害。
“你害怕别人的耻笑,害怕面对自己是个私生女的事实,你以此为人生的耻辱。不光你娘看不起你,连你自己都看不起自己,你敢说,你从来没有因为自己的父亲是个马夫而感到自卑?唐悦,你真正最害怕的,是与众不同。”
唐悦只觉得眼前一片黯淡,连苏梦枕那张可恶的脸都看不清,她的内心在呼喊,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她从来没有嫌弃过自己的爹,从来没有,没有……
然而仿佛又有一个恶意的声音在撕扯她,真的没有吗,难道在午夜梦回的时候,她没有想过,如果她不是一个私生女,如果她是唐悯的亲生女儿,如果她是唐漠的亲妹妹……
这难道不是一种对死去的爹的侮辱?她连自己的真实出身都害怕别人知道,这难道不是一种最可怕的背叛?
她突然哑巴了,声音消失在喉咙里。
“私生女就是与众不同的,然而你害怕这种不同。”
“因为你的父母做了出格的事情,这个彬彬有礼的世界不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所以你就要承受一切不公平的待遇。”
“为什么不反抗,为什么要妥协,为什么要默认,你可以与众不同,可以是私生女,可以没爹没娘,哪怕你是石头里蹦出来的又如何!这和别人没有关系,凭什么要接受他们的批评和指责?你根本不需要任何人,不用求他们认同你!你可以向世上所有人挑战,该感到羞耻的是他们!”
“唐悦,你应当向你自己祝贺,你是与众不同的。”
苏梦枕慢慢靠近她,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你在害怕的时候,选择的不该是逃跑,而是战斗。”
唐悦迷惑地看着这个靠近自己的男人,一时之间很难分辨出对方话语中的意图,她喃喃重复着,“战斗?”
“是,向所有人挑战!”
苏梦枕的手,几乎落在了她的肩膀上。
“唐悦!”突然,一道冷冷的声音,打破了此刻的迷梦。
唐悦如梦惊醒,一头冷汗。
苏梦枕微笑着对唐漠点点头,转身,毫不留恋地离开。
“你差点被他迷惑——想不到他对西域的秘术也有研究。” 唐漠冷冷地望着苏梦枕离开的背影,却又警告唐悦,“下次不要单独跟他在一起。”
唐漠回头,见唐悦一脸迷惑的模样,于是淡淡地说道:“别去相信那些鬼扯。”
然后,他顿了顿,又说:“不必多想,三天后启程。”
启程,去试剑大会。唐刚的丧礼,唐悦没有参加,只是听说,唐刚自小娘亲就去世,他是由如夫人带大,而这位如夫人,待他视如己出,听闻他的死讯更是伤心的哭晕了过去。
唐悦只觉得,唐刚到底还是快活的,他死了,也有很多人关心他,挂念他,心心念念要为他报仇。这样,他总算没有白来这世上一趟。
静悄悄地来,又无声无息地离开这个世界,什么都留不下,什么都带不走,才是最孤单的吧。
当唐漠和所有人都去参加丧礼的时候,唐悦一个人坐在树下。
她突然想起多年前的那个夜晚,凉风习习,花草摇曳,树下有一张几,一壶酒,一把古琴,一个抚琴人。
闭上眼睛,仿佛耳边还响着那动听的曲调,仿佛山间清澈的小溪,叮叮咚咚流淌个不停。
唐悦想起那个人,就不由自主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来看。
那是一个铃铛,摇起来叮当作响,很好听,很可爱,女孩子总是喜欢这样的东西。
唐悦虽然看起来冷冷的,甚至在该表现出女孩子温柔一面的时候,她经常有些迟钝,但她总是个女孩子,一个有着一颗柔软的心的女孩子。
可她这样珍惜这个铃铛,经常拿出来看一看,摸一摸,不是因为这个铃铛可爱,而是因为送这个礼物的人,在她的心里,是可爱的。
她喜欢他,喜欢那个送她礼物的人。
从五年前开始,她就没有再真正与他碰过面,但她却一直难以忘怀。这不仅仅是因为每隔一段日子,他就会托人从远方带给她各种礼物,更是因为他是一个值得喜欢的男人。
这世上,有谁会不喜欢那么温柔,那么亲切的商容呢?
喜欢他,可她却从来不敢说,更不敢有告白的念头,只怕人在她的面前,她也还是那一副冷冰冰硬邦邦的样子。
唐悦微微眯起眼睛,透过密密麻麻的树叶之间的缝隙,远远看着温暖的阳光。
喜欢,很喜欢,非常喜欢。
当真的承认这一点的时候,唐悦感到无奈,心酸,还有一丝丝的甜蜜。
喜欢一个人,总是幸福的,但却又是一个很痛苦的过程。
只因她永远不知道,对方是否喜欢她,是否看重她。
有时候甚至会有一种荒谬的希望,那个人永远都不知道她的心意,而让时间停留在这个时刻,保持着这样忐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