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害怕的东西正是我所渴望的。睡在叶子上的女人,优美如裸着黄蕊抽动的菊,她无拘无束地向我开放……岸边的树木情深意长,鸟儿唱着什么歌呢,它们看着我们……我沐浴在阳光万道之中,那长出了千万条臂膀的我伸开了,我要搂住这温暖的时刻……\"小二,你怎么还不起来?\"是张天胜站在床头喊我。
我从温暖的梦中回到现实中,他一脸严肃的神情让我的心由暖变冷,见我没有马上起床,他又说:\"小二,你整天跟你哥出去,前段我也忙,你考试考得怎么样?\"\"我不晓得会怎么样!\"张天胜严肃的脸上抽起了几条竖纹,他使劲又皱了皱,说:\"你怎么这样说话?试是你自己考的,你不知道谁会知道?\"\"那也得考分下来才知道啊!\"我有些不耐烦了,张天胜这时候的关怀有什么用呢?无非他是在关心他的面子。现在我在心里一点儿也不怕他了,相反,我会在他面前表现出讨厌他又无可奈何的样子。
\"小二,你别学你哥哥,你在爸眼里是有分量的。\"\"爸,我说你别那么看待我哥,他不就是去年报考失误吗?\"\"那还算小事吗?我像他那么大时,独自一个人从大连来到沈阳读书,要不是我有两下子,你妈会看上我?那时,你妈可是大户人家的女儿。\"张天胜时刻不忘抬高他自己,我冷漠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吭声。
我走在了街道上,我必须逃离星期天张天胜的\"纠缠\",他太烦人了,那么让人心不舒畅的交谈,他一定不会知道我最大的愿望就是不想见到他;我看见了行人,看见了陌生目光后面饱含的某种希望,他们(与我一样大小的男女生)一定生活在和睦的家庭,理解他们的父母……走着,看着,突然间空气中有一股熟悉的香味扑来,是,是,爆米花!
我思绪迅速下泻,眩目的七月末的阳光也突然暗淡不堪,空气好像停止了流动,香气扑来,香气扑来,我又眩晕于死亡的陷阱里,那些丢了胳膊的小孩子在天空里云一样压过来,他们大喊:\"张错,还给我们胳膊!\"我无处可藏,世界在一片模糊不清中消隐着天上的太阳,是谁在太阳底下迸爆米花?这么热的天,我,我不能再向前,只好拼命往家的方向跑去……天上似乎有了声音,雷跟闪电打起来了,我的头顶是死孩子穷追不舍的呼喊:\"张错,还给我们胳膊!\"我抱着自己的头上气不接下气地跑,那些扯也扯不断的粗而白的雨,哗哗地下着,满地在溅着水泡泡,我浑身湿透了,我也跑得没劲了……等我跑到家门里,我几乎是瘫软在木椅上,什么东西脱离了我的躯体?我说不出话来,只有微弱的呼吸,(宋玉娥在我醒来时心疼地告诉我)我接受了她的再次出现,她的体温像阳光一样在我的身上细细地抚摸……哪里是下雨?是天下着美丽的马兰花,整个城市都被马兰花覆盖了,我只和她在一起……她是怎么又走开了呢?模糊中她来过她又离开过……\"小二,你可醒来了!妈快急坏了!\"宋玉娥眼圈灰黑,她的嘴巴又肿得老高,大概他牙疼的病又犯了。
\"小二,你下雨天怎么不躲一躲,你发高烧40多度,妈和我守你一天一夜了。\"张太平背着手看我,他的目光里存在着一种对我的心疼,原来,我已经住进了医院。生命就是如此脆弱吗?我的意志就被爆米花打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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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玉娥给了我一些零钱,她说她不希望我像她一样满怀着忧伤,大概还有一个星期就要发榜了,我必须去B市等待发榜的日子。我要走的那天,恰巧张天胜也要出去开会,宋玉娥懒得问他去什么地方,她也不愿找些不愉快来折磨自己。
来到B市,我只好到高中的同学刘利家,他出去旅游了,但他的父母却很热情地接待了我。一到B市,我又有一份涌回来的冲动,人真是流动的,我又回到了生活过的地方,离开一段时间,但那份本能的亲切感是不会更改的。
刘利的父母都出去上班了,我一个人决定准备去看电影。
想起小时候在山村看露天电影,那时对看电影有股空前的热情,我难忘那段非常时光,村里除了放一些老片《地道战》、《小二黑结婚》、《苦菜花》、《红星闪闪》……再也没有什么更新的东西,然而,就是这些片子,让我看了一遍又一遍,那时的冬夜是很寒冷的,可我非常愿意坐在一群人中间看露天电影……坐在有海绵座套的椅子上,我才感触着城市的优越性,农村是没有电影院的,农村放电影只能在打谷场或小学校的操场上;正因我进入了城市,才使我有机会坐在电影院里看电影。
电影还没有开演,我等着九点半的电影。
天哪!怎么会是他?
张天胜,他怎么又回到B市开会?我父亲?被我叫成爸爸的男人,他那么让我熟悉又让我陌生,他正跟一个女人从我的视线里走过,张天胜一只手里拿着票,一只手还小心地牵着她,她看上去是很美,她大概就要高出张天胜许多,这是我没有想到的。他们怎么还没有找到坐位?他们又走回来,出奇地就走到了我的前排与我对着的坐位。
我们终于在目光中相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