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的西头是一片墓地，萧萧条条的山坡上，常常有丢弃的死孩子。死孩子是用被子裹着的，里边隐隐约约露出些稻草，有的还可以看见衣物。我每次见到死孩子的尸裹，我一定要绕过去走。有一天放学后，天上飘起清雪来。我们又要走过墓地，\"总魔痣\"跑在最前面，突然，他不见了，不多时他又从一棵松树后的坟旁跳出来。\"小二，你怕不怕？\"我向后退了几步，他拿着是死孩子的胳膊向我晃动。\"喂，别逞能了，人家是城里人，哪有这胆？\"\"八只爪\"抢过\"总魔痣\"手里的死孩子胳膊，它冻得像冰棒似的，被\"八只爪\"抛得很远。我闭上了眼睛，从那时起我就对一种东西莫名地恐惧，这大概就是死亡吧？还不是具体的，我后来在精神里甚至绝望，从大学学到的哲学里，我更进一步认定虚无主义的崇高，我能看见的，什么不空？\"总魔痣\"手里的死孩子胳膊复活了，他变成了一个伤痕累累的小孩，他为什么向我扑来？\"把我的胳膊还给我！\"\"我没有拿你的胳膊！\"我不敢望着他流着血的眼睛，他向我不停地扑过来，我不停地向后退，退，退，后面是一堵黑黝黝的墙，我的后脑勺像是被钉在了墙上，我倒下了……\"我没拿你的胳膊！\"我浑身冒着冷汗惊醒了，我还没喘过气来就听见张天胜喊：\"你要找死呀，三更半夜地穷喊什么？\"张天胜把自己装在了木板壁成的巢中，他怕屋里的热气跑远，守着炕头他还要保护自己，他在寒冷的屋子里把我们隔在了更寒冷的地方。
\"小二，你怎么啦，有我呢？\"我母宋玉娥坐起来，她真的是在担心我。\"宋玉娥，你少放屁，小二都是你给惯的。\"张天胜把头从木板的壁垒里伸出来，他继续吼叫。\"还让不让人睡觉，明天我们要考试呀！？张太平从被窝里晾出脑袋，他的气愤压过了张天胜，他已经长得跟张天胜一样高了，所以，我发现张天胜对他越来越友好了一些。
我不敢睡下去，两只眼睛闭得紧紧的，我心里的恐惧是黑夜无法覆盖的，那个一蹦一蹦的浑身淌着血的孩子向我要他的胳膊……第二天早晨，我浑身一点儿力气也没有，我母宋玉娥让我吃饭，我没有吃，我还是想着昨晚的梦，屋里屋外转了一会儿，我背上我的黄军用书包，真的是无精打采的，当我走到校门口已经快下早自习了。\"八只爪\"、\"总魔痣\"他们一伙，早早来到教室以后，看着炉子的火生得旺旺的，\"总魔痣\"大概预谋许久了吧，把那从山上拣来的冻成冰棒的胳膊，放在炉盖上烘烤，等待胳膊在炉火上发出强烈的呼喊，\"吱吱啦啦\"的皮油沫子飞溅四起，死孩子的肉皮在炉盖上闪发着油光，他们却在观赏中莫名地笑，是谁死了呢？又是谁的尸骨？孩子们不会想那么多的。\"总魔痣\"把一堆红苞米粒撒在炉盖子上，\"噼噼吧吧、噼噼吧吧\"，一堆香喷喷的爆米花开放了……正在这时，我走进了教室。一股香气钻进我的鼻孔，\"八只爪\"看见了我，他十分放亮的眼睛在热情招呼我\"张错！张错！快到炉子这边来暖和暖和！\"我真的有些冷，我走到炉子前，\"八只爪\"热情地捧着一团鲜亮的爆米花让我吃，我当时大概有些感动，真的，我应该饿了，真的是太香了，我头一次吃着这样香的爆米花，我看着\"八只爪\"，一股感动再次让我用感谢的眼神看他！没等我在温暖的眼神中加深我的体验，那边的\"总魔痣\"提着铁撮子向我走来。
\"张错，你看这是什么？\"我没有看错，那铁撮子里装的是几根油糊糊的骨头，我再看他们看我的眼神，他们脸上荡漾的胜利者的笑容还没有消失。\"张错，你不知道吧，你吃的爆米花就是用这油烤的！\"\"总魔痣\"又掂了掂撮子里的骨头。
\"我打死你！\"八只爪\"你太缺德了！\"我抓住了\"八只爪\"的前胸，我的手掌已打在了他的脸上，我不顾一切地打他，恨不得把他打成肉糊糊！\"八只爪\"抱着头一个劲儿地后退，他口里连连求饶。
\"不是我放的死孩子胳膊，是\"总魔痣\"干的！\"\"那爆米花是你给我的吧，你该打！\"\"住手！\"是班主任孙蝴蝶的喊声。
孙蝴蝶打乱了我复仇的行为。我的愤怒一点儿也没有减少，相反在我内心里有一种被嘲弄的失落感，当时，我吃得那么香，还那么感激\"八只爪\"！我陷入了无助的孤独之中，我强烈地想呕吐，我跑到操场上蹲下来一个劲儿的抠着嗓眼儿，多久过去了，我什么也没有抠出来，也更没有吐出来……我眼里涌着急急的泪水，我跺了几下脚……也许，从那时起我就对打架充满了热情，我的性格在那样的情景中遭遇了创伤，这创伤一直伴着我，它已经是一种\"病\"了，我真的有些不敢提它。尽管孙蝴蝶批评了\"八只爪\"、\"总魔痣\"他们，我内心的伤痛却在与日俱增。孙蝴蝶批评我打人不对，可我的心里？望着孙蝴蝶因发怒而抖颤的乳房，我想有机会我一定找死孩子烤成的油抹在上面，然后让她家的孩子吃奶时，也尝尝这粘满死孩子的油味……这样的想法是没法实现的。后来，孙蝴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