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役大兵赵子军就坐在这条高速公路上,迎来了新世纪的第一缕曙光。天亮后,大兵摇摇晃晃地回到家里,一头栽在床上,一躺就是三天。那几天,他的脸蛋烧得像一张刚出炉的新疆大饼。
去工商所上班的第一天,所长请假在家里装修新房子,副所长快十点钟才披着件大衣打着哈欠钻进了办公室。接待赵子军的是这个工商所唯一不带“长”的正式职工,这是个看上去最多四十岁,但却显得有点过于老气横秋的中年人。帽子被他随手扔在堆满报纸的破茶几上,坐在木沙发上跷着二郎腿,端着一个茶杯,呼咻呼咻地埋头喝着热气腾腾的茶。
赵子军进门,笔直地站在那里自报了家门。这个家伙吧唧着嘴巴,头也不抬,脚一抬,示意他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然后继续吸溜着杯子里茶水。赵子军正襟危坐,见这人一脸冷漠的样子,窝了一肚子火,张了几次嘴巴,终于还是选择了沉默。
过了半响,这人终于昂起了头,嘴巴张了半天,打了一个地动山摇的喷嚏,然后放下茶杯,揉了揉鼻子,侧目看着赵子军问道:“当了几年兵啊?”
“四年!”赵子军下意识地站了起来,回答道。
“坐下,坐下!跟我不用这么规矩。”此人有点忍俊不禁,继续拖着官腔问道:“当了四年兵?怎么还退伍了呢?部队呆着多好,回到这个穷乡僻壤,捞不着官当,也混不到钱。要是再娶个媳妇,这辈子就怎么地了,混吃等死吧!”
赵子军尴尬地笑了笑,没有搭话,起身给这位“首长”的茶杯续满了水。完了开始收拾茶几上的杂物。
“我姓黄,以后叫我老黄好了!”黄工商从报纸后面探出头,想了想,对眼前这个看起来有点傻气的新同事说道。
这一老一少两人,一个继续喝茶看报纸,一个手脚勤快地打扫办公室。这是公元2000年2月上旬的一个上午,再过几天就是春节。屋外飘着小雨雪,屋内暖融融的一派详和之景。
副所长推开门,赵子军的拖巴差点碰到了他那双黄色的反毛皮鞋。
“你是赵子军吧?”副所长笑呵呵地问道。他看上去,比黄工商至少年轻五岁以上。
赵子军拿着拖把站在一旁回答道:“是!”
“这是我们的赵副所长,跟你一个姓。”黄工商从报纸后面探出头来,懒洋洋地介绍道。
“你好,你好!”赵副所长热情地伸出了右手,握住赵子军的手说道:“听民政的老刘说起过你,说你在部队入了党、立了功,还在特种部队给团长当了几年警卫员,到我们所里来上班,真是委屈你了!”
“我不是警卫员,是公务员,也就是勤务兵。”赵子军连忙解释道。
“好好好!咱们所里本来就编制不够,整天忙得团团转。这做生意的又没素质,不讲理,老黄昨天下去催缴管理费,还差点儿被人打了。工商所成了千夫所指,吃力不讨好,有人恨不得拿砖头掀我们的脑袋。这下好了,来了个当兵的,我看他们还敢不敢那么嚣张!”赵副所长脱下大衣,扔在椅子上,一脸悲愤地说道。
副所长的一番话,半是感慨半是牢骚,还透着那么一点如释重负的意味,让赵子军有点儿后背发凉。这话其实跟村长要他当民兵营长抓人结扎如出一辙,好像当兵的只会动拳头、使蛮力。
赵子军那个失落啊,本来自己就没有编制,一个月就拿这点工资,要不是怕老父亲再着急上火,就算对这套制服再向往,他也不会来报到的。现在两个老工商,一个把自己当作傻不拉叽的大兵,一个把自己当作了“党卫军”。赵子军真不知道,他将如何面对那一个还未谋面的所长大人。
“那个谁,老黄,你辛苦跑一趟。到小九那里订一桌饭,多炒几个菜,然后给所长打个电话,就说小赵来报到了,中午让他抽时间过来一起吃饭。”赵副所长吩咐道。
“好嘞!”黄工商放下报纸就往外跑。
“叫小九杀只土鸡,别再拿那个肉鸡充数。再他妈的玩心眼,你问他还做不做生意了!”赵副所长打开窗户探出头,冲着一溜烟往街上跑的黄工商喊道。
包房里,一张能坐七八个人的桌子上,满满当当地摆了十多个菜。赵子军和赵副所长进屋的时候,就看见了坐在那里的一个中年人。不用介绍,他就知道这个有点面熟的家伙,是自己未来的老大。
“小赵,还认识我吗?当年你哥开的那个小卖部就是我给他办的执照。可惜这小子开了几年,就去捣腾木材了。要是那个店还在的话,你爸干不动活的时候,还可以守着。”所长站了起来,笑呵呵地说道。
“认识!您是……杨叔叔吧?我记得您不是好久之前就调到县里去了吗?”赵子军对所长并不陌生。
这家伙向他讨好的话只说了一半,还有一半是,当年他不仅给哥哥办了执照,还跑去罚了一次款,说他酱油里掺水,把装酱油的缸都给打破了。赵子军的父亲气得操起扁担就想砸他,这家伙还扬言要报警,让派出所来抓父亲。这一晃就是十几年过去了,没想到这家伙还呆在镇里,只是由当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