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商们照旧前往广州、泉州、杭州,自西方而来的海商依旧一年比一年少——今年因为有个闰二月,六月之时,信风已转向四五十日,西方大食、注辇国来的海船,按理是应当渐渐多起来了,但今年六月的情形,较之往年,却最为惨淡。自西而来的海船还带来不那么中听的消息,至少有三艘船上的水手在凌牙门的勾栏、客店里,宣扬他们的新闻——注辇国拦截了所有途经他们港口的海船,禁止他们继续东行,而且,凡是船上有宋人的海船,一律连人货带船,全部籍没充公。有水手还绘声绘色的讲叙他们是如何躲过注辇国的水师,历尽艰辛才来到凌牙门,他们又如何看到宋人的武装商船,被注辇国的水师围剿,抵抗、然后被俘或者沉没。海船带来的传闻是真是假,无人知道。但这些船只的确也没有凌牙门停留太久,而是稍做休整,随便买卖点货物,便启程前往广州……
若是在往年,这便意味着凌牙门要经历长达半年之久的萧条。
但今年,甚至没有多少人关心那数千里之外的注辇国。自从去年大破三佛齐后,在南海,根本没有几个人相信会有谁敢挑战大宋的海船水军。注辇人可以在他们的港口阻断海商,以此报复大宋,但是,凌牙门的人们,在乎的却是他们的新客人——邺国部众、周国部众、还有为数不算太少的野心家们……自从闰二月中旬周国公柴若讷、邺国公赵宗汉的船队先后抵达凌牙门后,这里许多人,或多或少,都发了点财。而有关邺国与周国的新闻,亦成为凌牙门最热门的话题,毕竟凌牙门是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这里绝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没到过汴京,更不知道皇亲国戚长的什么样,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有不少水手,甚至在亲眼见到邺国的船队之后,依然坚定的相信,身为皇叔祖的赵宗汉,乃是一个身上披着龙麟的怪物。也有人一门心思的打着周国那千余男人的主意,已经不止有一个人跑去和柴若讷说,要求他在南邑城中免费划出一块地来,用来开勾栏……
但是,位于凌牙门本岛西南最高的山麓上的薛侯府内,气氛却没有这般轻松。
“局势不甚乐观啊。”薛奕锁紧了剑眉,发出无奈的感叹。中厅之内,他麾下的几员校尉,还有刚刚从新邺城赶来的宗泽,都一道屏气凝神的站立着,听着他们的上司发着牢骚。
的确是比较倒霉的。
曾经在凌牙门当过都督的太府寺卿曾布曾大人,在去年上了一道奏章,朝廷于是再次重申了一些原有的“约束”,并加进了一些新的约束。
这些约束大概包括两种事情。
第一种是虽然让人感到麻烦,但还算无足轻重事情。包括以更加严厉的军令规定海船水军将士家属必须居住在宋朝本土,翊麾副尉以上在海外私自纳妾生子,母子皆必须送回国内……诸如此类。
而另一种,则是看起来也许很有道理,但至少在这个时候的确给薛奕造成了极大麻烦的事情。这些约束包括虎翼军第二军实行轮戍制,其麾军战船、将士编成七营,其中三个营驻守广州,三个营驻守凌牙门,一个营驻守归义城,三地每年必须有一个营进行轮换、每个营在海外驻守,不得超过三年;类似的措施还包括虎翼军将领不得兼任海外领地的都督,哪怕是暂代也不被允许;凌牙门与归义城都督各自掌握的那只拥有七八十艘战船、千余战士左右的军队,无论何种情况,皆不受虎翼军将领节制,反之亦然,只有广州知州在紧急情况下才被允许调遣虎翼军第二军……
曾布的奏章、朝廷的这些约束,目的只有一个:在封建南海的情况下,朝廷要加强对海船水军的控制,以防止出现割据、拥兵自重的情形。
这原本是无可厚非的。虽然若是朝廷的约束早点下来,薛奕可能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三佛齐吞并丹流眉。但从道理上来说,朝廷虽然做出防范,但却并未干涉他的指挥权。保证了这一点,薛奕已经知足。
所以,如今的薛奕,只能自认倒霉。
他早已经料定,如若那位“镇海侯”要发难,如若注辇国果然决定出兵干涉,他们当然会选择在六月到九月。东南信风,有利于注辇国的战船东来,却不利于大宋的战船南下。
但薛奕却也没有胆子公然违抗枢府的命令,接到使者的命令后,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部下,乘着东南风起,返回广州。那些在发了一笔财后得以回国的部下倒是欢声雷动兴高采烈,却是苦了薛奕。要求将这些兵力调回,他必须上表请求枢府准许,即便是得到枢府的命令,待广州的战船南下,最快也已经是十月份的事情了。
经过裁汰、整编、调防……绍圣元年时,奉行精兵理念的虎翼二军一共只有五千水军,讨伐三佛齐时,薛奕并未倾巢出动,但也带了大部分的主力,但如今,他能动用的兵力,只有二千一百水军,二百多艘大小战船。薛奕此刻不由得不生出后悔——他原本是可以将虎翼二军扩充至一万人的。
而更倒霉的是,权凌牙门都督谢本中,上任不满一年,居然染病不治,几天前一命呜呼。等到薛奕的表章到了汴京,再由朝廷讨论任命新都督,若十月份新都督能到,薛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