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上眼,睡着了,生活就进入了黑暗状态,所有的东西都隐没在黑暗中,包括所有的愿望、欲望、要求,还有不知所措或无所适从。
四
改变陈冰生活轨迹的,是父亲陈银根的电话。陈银根说你妈妈好像有问题了。陈冰说什么问题,陈银根说你走后,她就经常不在家了。陈冰在父亲的话里听出了不祥。陈银根是个报喜不报忧的人。与妈妈好像是所有东西的两端。如果让他说出这样的话,妈妈大概已经离家出走了。
那是个寒冷的冬夜,陈银根一觉醒来,发现爱丽走了。陈银根就披衣下了楼,在楼道里昏黄的灯光下,长久地伫立。他的一双眼睛,在愤怒的火焰中充满无尽的悲哀。他站了一会儿,走出门来,在茫茫大雪里疾行,一直走到公交车站。车站没有人,雪花打在路灯上,像一群群绝望的、挣扎着的飞蛾,慢慢地融化着,融化成一滴晶莹的泪水。他想她已经走了,也许有人接她走,也许刚刚过了一辆公交车,她就那样上了车,没有回头。他站在雪地里,让寒风吹透他单薄的衣着,寒冷好像从大地深处生发出来,顺着他的脚,他的腿,一直向上漫延,一直漫延到他的心,他的眼睛,他的头顶。他不知自己冻了多久,只能感到他正变成一桩冰冷的石像。
这时有个过路的老女人突然停下来,望着他说,小伙子,你没事吧?这样冻着会生病的。
开始他甚至没反应过来。小伙子,他以为这是在叫别人。这称呼离他实在太远了。他专注地望一望对面的老人,一条厚厚的羊毛头巾,把她的面孔包得很温暖,他突然想起了他的妈妈。他已经很少与妈妈沟通了。妈妈中风后说话很慢,他的内心越来越没有耐性。有时妈妈还没说完,他就失去了耐性。他显得很粗鲁,而妈妈只是笑笑,笑里有无奈,有时叹一口气。
可是,在这个孤寂的寒冷的冬夜,这个散发着母性气息的老女人,让他感到这世界上好像还有一棵可以抓住的稻草。他冲那老女人点点头,转身沿来路往回走,转身的时候,有两颗冷冷的硬东西从脸上掉下来,他没有意识到那是他的眼泪。
那一夜,这座北方的城市,零下30度。
这是一种让人窒息的背叛,这种背叛最早来源于爱丽的夜归。自从儿子去了加拿大,这个家突然空荡起来。陈银根有点不敢在家,家里冷冰冰的。爱丽不在家的时间,比在家的时间长。
在爱情中不能自拔的人其实就是走在一条自己都看不清的不归路上。这条路幽深而绵长,让行走的人们看不到也看不清方向。他曾想过许多种方法,想让妻子回心转意,他自我责备说是不是这么多年我对她关心不够。他本不是一个浪漫的人,但在这本不浪漫的时刻,突然想到也许用一种浪漫的方法可以解救自己的婚姻。于是他给爱丽买了一枚老玉手镯,那枚手镯动用了他用心栽培的股票的本钱。然后他怀着一种愉快的心情,好像所有事情都可能有转机,昨天的一切只是一场恶梦。当爱丽见到手镯的一瞬间,脸上的敌意就会烟消云散,他则又过起过去20年来循规蹈矩的生活,安稳平静,自在悠闲。他真的不明白爱丽在这样的生活里有什么不满。他甚至想,她是不是被人害了,下了迷药,或有什么难言之隐?
爱丽手里捧着这枚手镯时笑了一下。她想一枚手镯你就想买我的自由了?然而那枚手镯温润古雅,精美动人,她就把手镯戴在手腕上,自我欣赏了一会儿,想起一句古诗,皓腕凝霜雪。王爱丽那年已经50岁,却坚信自己还很漂亮。当她抬起头来看到他的眼睛时,她心里已经明白他的意图。
好像为了给他示好一个答案,爱丽这一晚没有回来。他打电话给她,电话那边很安静,爱丽很不耐烦地说,今晚我们中学同学聚会,大家都不回去了,在一个同学的别墅里玩儿呢,你先睡吧。
陈银根没再说话就挂了。他知道再说也没用,他已经厌倦了这种谎言与欺骗。不说谎行吗?不欺骗行不行?他珍惜的是20年的婚姻,但现在他感到,这种珍惜被利用了。
思前想后,他决定再找爱丽正式谈一次。这次要控制住自己的怒火,开诚布公,摆事实讲道理,还要把道理说透。他想做一个计划,和她约一个优雅的咖啡座或茶室——那地方他从未去过,每次走过时内心还很好奇——环境好气氛自然就会好些。要温柔要体贴,要劝诱。他甚至把要说的话都想好了,他像一个溺在水里挣扎着的人一样挥舞着急促的手臂,既没章法,也没意义,但他挥舞着一种向别人示意的手势,做最后的挣扎。
还有儿子。儿子的归来,是家庭挽回的最后希望了。陈银根本来是咬牙不告诉儿子的,异国求学不容易,陈银根一生没上大学,他把上大学看得很神圣,只要能不打扰儿子,他就不去打扰——但是现在不行了,他撑不住了,他不能让自己妻离子散。
陈冰决定回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