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田峰的失踪让陈冰很震惊。那晚是圣诞夜,餐馆的生意出奇的火爆,所以打烊之后,老伴鲍勃说,方向,满城飘香,我请客。那里的卡拉OK,是蒙特利尔独一份。因为意想不到的好生意,鲍勃出手很大方,先是啤酒,然后是红酒。畅快淋漓之际,开始K歌。陈冰这样的80后,唱《披着羊皮的狼》,于连这样的60后,唱的是《送战友》。一代歌养一代人,就像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一刻,在这个小小房间里,他们忘记了自己身处异乡。田峰喝酒时有点儿冲,所以刚开始唱歌不久,他就窝在墙角的沙发里睡着了。快乐的时光总是过得快。夜渐深的时候,餐厅老板说已经3点了,我们准备关门了,人们才余兴未了地站起来。没人注意到田峰还在房间里。上车时鲍勃发现少了人,才叫陈冰去叫醒了田峰。陈冰说我送你回去吧。田峰揉了揉惺忪睡眼,说不用了,我住得不远,我走回去。
狂欢夜后的第一个工作日,田峰没来。陈冰本来和田峰分做后灶,田峰没来,只有陈冰一个人干,难免手忙脚乱。鲍勃便操刀上阵,一边炒河粉,一边说,田峰说了,过了圣诞的忙季,他要歇几个班,他就要答辩了,再不通过,就没脸见人了。你们知道吗?这是他读书的第八年了。
陈冰说那不是抗日战争都打赢了吗?众人就笑。圣诞一过,餐馆的生意就淡下来,老板也乐得少一个人,少一份开销。
众人正说笑着,听见一个女高音说,各位,圣诞快乐,老板也不给分利是?随着声音飘进一个女人,众人纷纷说京姐好。陈冰抬眼看时,见30岁左右一个俊俏女子,穿一身珠光宝气,却没见过,就低声问小东京,说这是谁。小东京笑笑,说京姐,也在这里打工。陈冰愣了一下,说穿成这样也是打工妹?小东京压低声音说,还是鲍勃的老情人。
大概一星期后,陈冰上课时遇见了李亚。李亚是田峰的师妹,也在计算机系学习。李亚说田峰怎么回事,快要答辩了玩起失踪来,老板说答辩前还有一些数据要核对,今天怎么也得开个会。陈冰说这几天也没见他打工。李亚有点狐疑,陈冰说也许躲在哪个图书馆临阵磨枪呢。又说,又打工又读书,真的让人受不了。李亚说听说田峰家里条件不太好,他是半工半读,要不怎么读了这么久。两人感慨了一番。李亚说我还是给田峰打个电话,老板等他呢。
李亚就倚在走廊的一角拨电话。电话响了,却没人接。两人面面相觑之后,又分别给餐馆和其他同学打了电话。却没有人知道田峰的下落。最后两个人相互对望,眼神都慌张起来。田峰是个安静本分的人,生活规律单一。
一个小时之后,他们决定报警。
红胡子红脸穿一身灰色制服的法裔警官,听了他们的陈述之后,操着一口浓重法语口音的英语说,你们不用着急,田峰是成年人,他可以一个人待几天,何况在他答辩之前。也许他在准备材料,也许他正在什么地方放松。
李亚说,可是,他不应该关机呀。他是个严谨的人,不会在答辩前消失——
警官说他是成年人,他可以决定他的行为。如果再过24小时你们找不到他,再来报警。说完,脸庞转向李亚身后一个棕色头发面孔刻板的女人,说,夫人,你有什么要帮助的吗?
李亚叹口气,无可奈何地对陈冰说,那就等明天他出现吧。
答辩在系里的小会议室举行。评审委员会的专家们一排排坐好后,老板还在走廊气急败坏地等田峰,这个体格健壮梳着男式短发的德国女人,脾气暴躁作风泼辣,宽大高耸的颧骨比往日更加红润。她一边在地上来回走,一边骂道,这个鼻孔朝天的东西,这个狂傲自大的东西。李亚跟在老板后面,恨不能立时变成隐身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答辩的时间到了,田峰的那张椅子始终是空的。
田峰没有来。在八年抗日的胜利之日,他没来答辩。没有庆祝,没有硕士帽,没有感慨的叹息和泪水。这次是校方报了警。警察进入田峰的家,没有抢劫,也没有偷盗;没有自杀,也没有搏斗的痕迹——田峰就这样失踪了,无声无息,人间蒸发。
二
陈冰回到住处已是凌晨2点。站在楼下,抬头向上看,整栋楼都是黑黑的。陈冰的心,莫名地沉重了一下,竟然有些徘徊。拖着脚步上来,开灯时才发现,原来是停电了。好在月光很亮,他摸索着进了房间,在床边坐下。在这样的黑夜和幽暗的角落里,陈冰突然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和清冷。他想如果现在,他消失了,是不是也没有人知道。这个诺大的城市,这座异域的城市,在某些时刻,人的生命就像一段草蛇灰线,时隐时浮。因为你不属于任何人,任何人也不属于你,自由增加了,危险就像螳螂身后的黄雀,跟踪而来。这样想着,全无睡意,肚子却饿起来,而且越叫越厉害。陈冰只好爬起来,也不管白天黑夜,就给房东打电话。
房东托比是希腊人。他最爱反复吟叹的,是当年如何怀揣50美元来北美闯天下。如今瓦尔登第五街上三分之一的房子都是他的。托比这样说时得意洋洋地咧着嘴,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