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过来的手,她咬着,他就给他咬,那是一种揪心的疼,但他咬紧牙关忍着,在这样的痛中,他的心里居然轻松了很多。我跟你回家,他气喘吁吁地说。
他突然发现他是这样爱着这个盛怒中的女人。在他的记忆中,他好像从未这样深切地爱她,她的性格,平静得好像杯中的水,水波不兴。他说一,她就一,他说二,她就二。现代世界里,这样三从四德的女人还有吗?他运气真好,这样的凤毛麟角让他碰上了。可这样的感情是爱情吗?他看着那张温顺的脸,这样怀疑着。生活是好是坏,没听她抱怨过。后来有了儿子。儿子出生时宫内窒息,引起四肢瘫痪。也没见她怎么悲愤,只是逆来顺受地忍着。而他,却忍不住了。这样无趣的女人,一个残疾的孩子。连安开始承受不了这样的沉重,他想有另一种生活,他想有个健康的孩子,柔软如水的女人。后来他认识了沙丽,她是个越南华裔。连安告诉了秀兰——甚至告诉她他有了别的女人,她也没有责备过他。
妈妈没有责备他,却在深夜里默默饮泣。我睁着眼睛看她,她给我一个滑稽的微笑。我宁愿她哭给我看。
我知道,妈妈这样委曲求全,都是因为她爱连安。爱他什么呢?才气?或者只是他的笑容吧。他玩世不恭,他放浪不羁。是不是她太过规矩,才会爱上这个人?她在爱情中不知所
措,只会顺从。她以为顺从他他就会满足,他的不安分会在她的港湾中风平浪静下来。后来有了儿子,她想他该与自己同甘共苦了吧,他却外遇了。
她生来就是他的镜子,尽管他咬着牙也不承认这一点。承认了,他就在她面前无地自容。她甚至能懂他出轨的心情。她想就让他在面对病孩子的痛苦中解脱吧。自己又何尝没有逃跑甚至轻生的闪念。孩子五岁,手脚都是绵软的,也不会说话。以后的生活,秀兰不敢想。然而每次抱着孩子,她的心中就生出温暖,她却丢不下这个病孩子。他是我的孩子,是我的生命。她想。
妈妈抱着我拼命向前走,连安在后面紧紧跟着。我能看到连安急切而痛苦的内心。我想告诉妈妈,等等爸爸吧!但我不会说话,我听到妈妈同样急促的心跳,就像连安跳动的内心一样。我看到他们两人的灵魂相随着,妈妈在呜咽,爸爸也在呜咽,然而他们都拼命地压抑着,不让自己的哭声被对方听见。我想问为什么,你们应该相互懂得相互安慰而不是相互敌视和猜疑,然而我却说不出声音。
沙丽追上来,抓住了连安的袖口,连安却抓着妈妈的衣襟。妈妈站住,冷冷地对连安说,你站住,你不要再去我的家。
我看见连安怔怔地站在沙丽的身边,灵魂却紧随我们前行。我看到他的灵魂悲哀不止,我想让妈妈停下来,却说不出声音,我用头使劲儿顶妈妈的胸膛,用我的心对着妈妈的心,大声说,等等灵魂。
肉体转瞬即逝,灵魂终将不朽。
妈妈把我放在客厅里,我看到圣诞树上的玻璃珠子已经挂好。在圣诞夜晚的月光中,放射着晶莹剔透的光芒。树是不是也会哭泣?如果能,我相信那一夜圣诞树流下了露水一样的眼泪,就像妈妈腮边的眼泪一样。
突然,我听到门外胆怯而固执的敲门声。
(发表于《北方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