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聊天,老马先发过来一张笑脸。秀儿就笑了,不知为什么,秀儿的眼睛有点酸。
20号的早间新闻,报道说气温是26度。因为昨夜的持续高温,早晨并没有昨早的阴凉。即使那些保守在羽绒大衣里面的人,也不能不面对着春分之前尚在晚冬的26度高温,疑惑着嘀咕着从厚厚的棉衣里挣脱出来,开始敞开心扉迎接这冬天里的夏天。刚好那天是St-Patrick’s Day,爱尔兰人蜂拥到Downtown去喝酒狂欢。参加蒙特利尔第188届爱尔兰大游行。人们头上插着三叶草,身上穿着嫩绿黄绿柳绿深绿的各种绿色,脸上画着绿叶,他们好像这个城市的春天,而秀儿坐落在市中心的这家小店,就像沾了绿色的一幢童话里的小房子,充满盎然生机。
盎然生机的源头在于秀儿,这天,秀儿也穿了一件水绿绸缎的中式对襟小袄,依旧苗条的身材像风摆杨柳。她斜站在柜台后面,把头发挽在脑后,笑眯眯地迎接着这些春天的使者。
是不是天气的原因呢?秀儿尘封的春心竟然在这冬天的夏天里苏醒了。就像一声蛙鸣,就像一片落叶,就像一支微颤着张开眼睛的芽苞,那么自然又那么无拘无束。穿上这件压在箱底几年的对襟小袄时,贴烫、自然,看看镜子,依然是旧日模样。秀儿的心里突然生出感慨,这件小袄,就像她的爱情啊,虽然秀儿把它放在做饭的盐罐,门前的衣架,随意剪理的头发,常年不换的随身小包里多年,有一天,在这冬天里的夏天里拿出来,却还出乎意料的崭新如初,甚至,在端详这件久违了的什物时,秀儿的内心,竟涌起始料不及的温情。秀儿站在镜子前面想,是不是自己回到或去了某个空间?她用手摸了摸镜子,并没有特殊的穿越感,再看看房间的摆设,与昨日无异,只是,阳光瞬间照满房间,光与影的转动给了她一种梦幻的感觉。
别看秀儿精神十足,其实她昨夜睡得并不好。躺在床上,秀儿沉睡多年的某段神经苏醒了。她突然觉得自己找到了一个可以信赖的人。这一夜,老马文质斌斌的样子一直在她脑海里闪现,干净利落的动作,一招一式透着体贴别人的娴熟。尤其回想到手指相碰的一刹那,秀儿的心头宛如鹿撞。秀儿突然发现,其实无论人的外表有多少改变,岁月怎样给你沧桑,爱情还是那三月的三叶堇,清脆碧绿。年复一年,当春乃发生。冬天来时她蛰伏着,深藏在泥土之中,你以为她枯萎了,没有生命了,其实她只是睡着了,积累着能量,积累着力量,春天一来,她就迎风而至,势不可挡。而老人的爱情,正应了钱钟书那句著名的话,老人的爱情,就是老房子着火,没救了。
为什么?因为爱情是不老的。
秀儿明白那样的一种心情,天和地都改变了颜色。她热情地张罗着生意,她身影飘飘,举止轻盈,反应迅速,法语也比平日里流利。她好像回到二十岁,又好像是一只蜜蜂,在花丛中欢乐起舞。
她的快乐心情,是春分那天的最高温度,她的冬天,夏天和春天,在3月21号这一天,交叠在一起。
老马像任何一个懂得人情世故的人一样,在中午时分来帮秀儿,在黄昏时离开。
其实在气温上升温暖宜人的这几天,除了年轻人一举脱下冬日的辎重,还有一些手脚勤快的家庭主妇也开始收拾冬衣和冬靴,甚至开始把它们清洗干净放在橱柜里,就好像冬天已经过去了一样,把它们叠好,留待下一个冬天。而老天爷,就是这样喜欢开玩笑,转眼间,天气预报来了,明天下雪。
晚上,秀儿坐在电脑边与老马聊天。
老马是个安静沉稳的人,慢声细语地说着他的经历。他去世的老伴,得的是肺癌。女儿移民之后,想让他们出国,体检时发现的。他们就留在国内,他照顾老伴五年,在老伴撒手人世之后,才出来与女儿团聚。
秀儿被感动得泪眼婆娑。这是个好男人哪,对妻子不离不弃。眼前就掠过前夫的模样。这么多年,爱恨也淡了,可心底那一份伤,还会痛。
老马又说,这还没完,出国之前我又检查出骨细胞异常。
秀儿在国内是学医的,在国内,是秀水潭医院的一支花。骨细胞异常的意思,是说异常细胞是潜在的癌细胞,一旦再生细胞出现病变,就会是癌细胞。
这个看上去健壮结实的读书人,竟是潜在的癌症病人!秀儿当时惊愕得说不出话来,她心想,这人世间真是不平,自认很倒霉的自己,遇到了更不幸的老马,而老马的不幸,连带她又一次泪眼婆娑。
秀儿是个心软如棉的女人,哭了一场感叹了一场之后,就把老马的故事讲给儿子和儿媳听。儿子说他若这样你就不能交往了。秀儿说为什么?儿子说他有病啊。一旦癌症病发,你是伺候他还是扔了他?秀儿这时还没想到这一层,如今儿子说
了,秀儿虽然不舍,却也承认儿子说的对。儿子说若他没病时你们在一起,他后得的病,我也没说的。如今八字没一撇的,你能答应他,照顾他终身?秀说他得的是病,怎么能怨他?然后垂下眼帘,说,多好一人,进门就帮我。儿媳浅浅地一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