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是镇静的,没想到声音却分了岔。几股声音颤微微轻飘飘地通到了电话线那边。这时来了一个小女孩,一直站在那里等爱珍。当爱珍把电话挂上时,她问,are you ok?爱珍全身发软地靠在柜台上,说,ok。那女孩就用湛蓝的眼睛看着她说,真的?然后把一个大背包放到地上,把胸前挂的小包也解下来放在地上,张开双臂说,come here。然后拥抱住爱珍。
一个年近十四五岁的女孩儿,就这样把爱珍抱在怀里。不知为什么,爱珍的头靠在她胸前的一瞬间,有一种突然的解脱。她平日的坚定和强硬像冰块在太阳的照耀下,水一样柔软地流出来。她居然哽咽了一下——在失去丈夫,独自生活的几年里,她都没有这样的感觉了。
原来人的心可以这样柔软。她叹息道。一个小女孩,居然能用如此阔大的胸怀拥抱一个陌生人,给人安慰,给人快乐。第二天,她刚一进店门,老板就笑吟吟地说,刚刚有人送花给你。花?爱珍说,别是送错了吧。在这异国他乡,怎么会有人给我送花?是给你的,一个女孩儿,她说是给中国女士的。你看,我
们这里除了你,哪里还有中国女士?呵。那个金发,蓝眼睛,长着一脸小雀斑的快乐女孩。晚上爱珍把花抱回家,用一个玻璃花瓶养在里面。她小心
翼翼地把花放在床头柜上,躺在床上端详这一束花。两朵玫瑰,一朵淡黄,一朵粉红。两串铃兰,还有一朵小小的向日葵。几穗细细的青草围护着美丽的花朵,就像小士兵护卫着一个美丽的花园——而那小小的向日葵,就像小女孩园园的脸,轻轻地闭着眼睛,好像对她说,睡吧睡吧,夜晚就要来临了。
清晨,她醒得很早。她翻遍了她的小家,终于找到了那一枚谭木匠的梳子。那是她最喜欢的头饰。那种让人心动的红色和金色,让她一直都很遗憾自己没有一个女儿。
她用闪亮的礼品纸包好,又用粉红的绸带精心做了一朵小花,粘在礼品盒的左上角。她打量着这个饱含自己心意的小盒子,满意地舒了口气。
上班时她没把小盒放在包里。她怕压坏了那朵小花。从家里到店里,她要转两次车,她就这样捧着它,好像捧一个宝贝。有人爱说话,就问,“给朋友的?”她笑。“给女儿的?”她也笑。
但是一连几天,她都没看到那个女孩儿。后来她怕女孩儿在她不在的时候来,就把盒子留在店里,千叮咛万嘱咐地告诉她的下一班,有一个小女孩儿,长一头金发,一脸小小的雀斑,爱笑,送我一束花的——后来那几个接班的都知道了,都笑,她感到自己有点像祥林嫂。
后来有人说,那女孩儿来过,他把盒子给了她。从此爱珍再没见过她。
爱珍惊喜地看着凯特。还是那样湛蓝色的眼睛和一脸小小的雀斑。这次是爱珍伸出双臂,凯特立刻和她拥抱在一起。“欢迎你回家。”爱珍说。
世上再没有比这更让她心满意足的事情了。
(发表于《世界华人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