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吉米说尽管你可以按自己的想法去想,我还是希望你能理解。
小雨看着吉米宽阔的背影在灯影里消失,门的生硬代替了温情。小雨要的不是这个,她想要一个拥抱,两声安慰,或者还有几点泪水。然而,没有。
半晌,小雨把沙发的靠垫向墙上扔过去。
沈德是在半夜被叫醒的。沈德的太太睡得懵懂,问谁呀,沈德说一个老朋友,你睡吧。就趿拉拖鞋走出卧房,听到电话的那头有一种沙沙的刮痕,好像车在雨中行进时雨刷的声音。沈德很意外,说,呃,是你。什么事?你说。小雨这边顿了顿,说我就是想感谢你——沈德干笑了一声,说你谢我什么,见外了。只是你爸真的不是很好,脑萎缩,好像记忆也有问题
了,见了年轻女人就说是你——小雨的眼泪就落下来,哽咽不语,说,是我不孝——听到那边沈德好像吸了一口烟,说,不说什么孝不孝的。人都是各有各的命,你是背井离乡,我是守家在地。人的命也不好强求,顺乎天理吧。小雨惊诧于沈德这样说,本来她一直以为沈德是个榆木脑袋,一辈子也说不出一句人生本质,如今沈德竟然有了悟性。相形之下,自己倒还在俗世里挣扎着爬不出来。缓了一口气,说,我妈都告诉我了。半夜里麻烦,谢谢你,也谢谢你太太。沈德说你就别客气了。什么时候回来,我给你接风。话说到此,尴尬渐渐淡了,老朋友的味道就出来了。小雨的心情,像还没酿透的酒,说不出滋味。
与吉米结婚这些年,小雨其实就是在衣食住行待人接物上学习一种新规则,至于深层次的文化的亲近,从未有过。你跟他说一句“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他懂吗?即使你用心把它翻译了,诗也白话了,含义也直接了,李后主的凄清也没有了。你跟他说一句“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吉米可以琢磨一个礼拜。他根本想不通珍珠怎么能如土,金当然绝对不是铁。物理上也说不过去呀。
我们用尽全身的力量去追逐的理想,有时并不能成为梦幻中的现实。我们对生活在别处的渴望,有时转变成淮南为橘淮北为枳的酸涩。我们自以为可以飞翔,在跌落之后,才明白我们要付出的代价。
小雨感到从未有过的迷茫。在行走的人生中,她面对的已不只是爱情。那些与生俱来的责任和义务,并没有因为她的缺席而消失,反而变得越来越沉重。缺席的越多,负债也越多。倒是沈德,这个她愧疚的人,帮助她把这块缺席填补了。
你从来都不只是你自己,你还是我的女儿。母亲这样说。
我更是我自己。小雨坚定地回答。
然而,现在,小雨第一次,对自己这句话有了怀疑——我真的只是我自己吗?人生的森林,越往深处走,责任和义务这些青春岁月中没想到的内容,与转瞬即逝或必将永恒的爱情混合在一起,就像飘散在夜空中的青草,因为混合了野花的味道,变得浓郁成新酿的另一种滋味。森林的气味变得厚重起来。
周末时吉米和小雨去皇家山,在阳光中坐了一会儿,小雨看起来心情不错,还采了一束蓝色的小花。车下山时本来应该走20号公路,小雨却直接上了15号。吉米说我们去哪里,小雨说,我想去看看莎丽。
吉米的眼睛,刹那间充满了喜悦。
小雨把那束蓝色小花,端端正正地放在墓碑上,然后弯下腰,在碑上亲吻一下。天上飘着的浮云,在这一瞬间聚集起来,形成一片浓浓的白云,正对着莎丽的墓碑。小雨仰头望去,晴朗的蓝天上,处处晶莹剔透,只有那片白云,就像有话要说一样,静静地挂在他们的头顶。
小雨好像明白了什么。她退后一步,站在吉米身后,仰头对着天上,说,莎丽,我是小雨。我知道你还爱着他。这样好吗?你在天上爱他,我在地上爱他。
吉米和小雨并肩走出墓地的时候,天上的云朵,已经完全融入了天空中。天又是蓝蓝的一片了。
几天后,小雨和吉米一起回到家乡。
(发表于《世界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