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4年7月,一个叫洪升的文人,在连续看了三天大戏后,极度兴奋,在回家的路上,因醉酒落水身亡。
他观看的大戏是昆曲《长生殿》,写这部戏的作者就是洪升本人。排演并请他看戏的是曹雪芹的爷爷曹寅。15年前,洪升因这部作品被卷入政治风波,革职下狱。15年后,全本昆曲《长生殿》的盛大演出,对洪升来说,想是虽死而无憾。
可幸的是,《长生殿》流传了下来,成为昆曲发展史上里程碑式的代表作,也成为了中国文化骨架式的代表作。而昆曲的命运和历史,比起《长生殿》中的主人公唐明皇、杨贵妃,比起它的作者洪升,显然更要百转千回,荡气回肠。
明清时期的苏州,经济上所交赋税占到全国的十分之一。文化上,在两朝的状元中,苏州占到17%。经济和文化的双重繁荣,总会有一些意想不到的副产品,昆曲就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凝聚着厚重的民族文化和民族情感,一步步诞生、发展和兴盛起来。诞生并发展起来。
昆曲的前身是昆山调,六百年前,由苏州昆山市千灯镇一位叫做顾坚的文人口中吟出。这顾坚本是用地方话唱南戏,可苏州丰厚的文化积累陶冶了他,于是他开创性地以宋词的音乐为基础,又承续唐宋时期的音乐元素和演唱风貌,还溶入江南民歌小调,一天天就琢磨出了昆山腔,一时唱遍吴中一带。
百年以后,一个叫魏良辅的戏曲音乐家,在江苏的太仓码头,聚集了一批音乐、词赋文人,历时十年,进一步吸收海盐腔、余姚腔的特点,并借鉴古代祭祀乐、宫廷音乐乃至佛教、道教的法曲,糅合女真族、蒙古族、鲜卑族、维吾尔族、朝鲜族等民族的音乐精华,用当时的官方语系中州韵演唱出了一种新的腔调——水磨调。
话说这水磨调启口清圆,收音纯细,就象苏州的园林一样,每一个细节都体现出精致优雅,好听非常。可惜这种优美的曲调依然只在吴越一带传唱,因为作为一种单纯的曲调,水磨调既没有人物,也没有情节,不可能被搬上舞台。在那个时代,上不了舞台,就传播不开。
一直到《浣纱记》的诞生。《浣纱记》的作者是昆山人梁伯龙,他深爱着昆曲水磨调,于是专门为其量身写作了剧本《浣纱记》,大获成功。昆曲从此不再是一门清唱的艺术,有了西施,有了范蠡,它就有了情节,有了人物,有了服饰。走向舞台的昆曲,从此走向了更为广阔的天地,它随着大运河一路北上,走进了皇家宫殿,又从京城传到乡野村庄,一跃而为全国影响最大的戏曲。
它的剧本源源不断,层出不穷。汤显祖把他用生命写作的《牡丹亭》奉献给了昆曲。杜丽娘在梦境一般的园林中,发现自己的生命和春天本应一样地美好:“……原来是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只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这绝妙的语言和意境,多少人能不为之感伤和落泪?那水墨画般的表演,那如泣如诉的歌唱,唤醒了多少渴望自由的心灵?又道出了多少才子佳人的梦中呓语?
昆曲就是这样,在与人们心灵的息息相关中,红遍大江南北。文人士大夫纷纷养起昆曲家班。逢年过节,或家有喜事,家班的演出一场接一场,边用宴边品戏,一餐饭可以吃上十个小时。到主人一时兴起,可登台串上几句词,其水平也不亚于专业人员。曹雪匠在《红楼梦》中再现了那一段段热闹非凡的演出,从贾母这样的高级主子,到鸳鸯这样低贱的丫头,谁不懂得昆曲?谁不热爱昆曲?
除了家班,各地的职业昆班也蜂拥而起,他们流动于城乡,演出场场火暴。在昆曲的发源地苏州,在每一个私家园林,文人墨客三五成群地聚首,昆曲之声不绝于耳。一年一度的虎丘山曲会,苏州城万人空巷,全城沉浸在昆曲的美妙之中。你可以没有钱,也可以不做官,但你不能不听昆曲,不唱昆曲。没有人羡慕你的钱财和高官,唯有你的昆曲家班,倍受人们亲睐。
昆曲这一火,就是二百多年!从明万历年间到清乾隆年间。
二百多年里,在悠扬的昆曲声中,汉民族失掉了自己的江山。而昆曲顽强地延续了下来,人们把本民族的深重灾难、把心灵的无限苦痛带到昆曲中,一点点地表白,一点点地释怀,一点点地发泄。《桃花扇》、《长生殿》就这样诞生了。人们在李香君、侯方域的身上,在唐明皇痛失江山的过程中,体味着民族共同的感伤,体味着爱恨情仇交融的复杂情感。昆曲就这样扎根在人们心灵深处,成为人们的一方精神圣地。
而在大清的最高层,从康熙帝到乾隆帝,对昆曲的衷爱可谓无以复加。他们每下江南,无不以看昆曲为最大乐趣。乾隆帝更是将巨大的戏台搭建在了宫中,宫中专业昆班艺人达千人。全国上下,无不以唱昆曲、听昆曲为最雅致的事,为最大的时尚。昆曲,继续演绎着着它繁盛的神话。
正如杜丽娘所说: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再美的花总有个谢落的时候。强盛的昆曲终于迎来了它的强劲挑战者,京剧一天天兴盛起来,它以更通俗的语言和唱法,赢得了更多的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