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生活的需要方面压根儿什么都没有带来,就我所知,我与生俱来拥有的仅仅是人类的普遍弱点。我用这种弱点(从这一点上说,那是一股巨大的力量)将我时代的消极的东西狠狠地吸收进来。这个时代与我可贴近呢,我从未与之斗争过,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倒有资格代表它。对于这个时代的那微不足道的积极东西,以及对于那成为另一极端、反而变成积极的消极事物,我一份遗产也没有。”
在卡夫卡著名的“八开本笔记”中,像这样闪耀着思想火花的章句非常多,当然,也包括令很多读者感兴趣的那些箴言。这是卡夫卡小说创作之外的创作,是一笔属于卡夫卡的财富,也是研究卡夫卡文学创作和思想的重要文献资料。
1919年,卡夫卡与一个叫尤丽叶的女人在他的生日那天订婚,并宣布了结婚的预告,但就在他们的婚姻即将成为现实的前两天,两人发现他们租借的那套房子已经被租出去了,这个不大不小的变故却严重地影响了两人的情绪和对婚姻的看法,尤其是影响了卡夫卡,于是,一个令人费解的结局出现了,卡夫卡的第三次婚约就这样宣告失败,尽管两人并没有正式宣布解除婚约,最终还是不了了之。很快地,卡夫卡又遇到了他生命里极为重要的另外一个女人密伦娜。
1919年10月,短篇小说集《乡村医生》和《在流放地》出版。但就在他将新出版的作品按习惯要送给父亲时,却又一次遭到了父亲的冷漠对待:“把它当在床头柜上!”屡次受到伤害的卡夫卡感到伤心和愤怒,也直接导致了他在这年的11月写下了那封长达三万五千字的《致父亲》的长信。关于这封信和卡夫卡父子俩的关系,前面的章节已提到过,在此不再赘述。
与密伦娜的交往并不长久,很快,他在退出了密伦娜的关系之后,再次回到了他最熟悉,最驾轻就熟的文学世界里,忍受着疾病带给他的无以抑制的折磨和绝望,开始了新一轮的创作。从1920年8月底开始,他开始创作他最后一部也是最为重要的长篇小说《城堡》。在此期间,他还创作了《城徽》《我们的法律》《海神波塞冬》《兀鹰》等短篇小说,只是这些短篇小说,就成就来说,没有达到前一段时期的短篇小说的高度。卡夫卡时下也许没有更多的心力来关注他的文学创作,病情不见好转,反而越来越严重,致使他不得不分出心来,为自己羸弱的躯体增加抵抗疾病的力量。但是,长期以来的文学创作和对尘世的恐惧陌生等情绪,摧毁了卡夫卡“最瘦”的肉体,而在病痛治疗过程中,与医生的照面,与更多患者的照面,与战乱不断的世界的照面,使他的恐惧心理更加严重。当肺结核已经成为致命的病因时,更残酷的打击接踵而至,那就是,他还感染了双侧肺炎,这更进一步加深了卡夫卡的恐惧意识。也许让别人,让读者们感到欣慰的是,屡次敦促卡夫卡去接受更进一步的检查,并检查出双侧肺炎感染的人,正是他的父亲赫尔曼。但卡夫卡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有意,还是无意?)这一点,就在检查出双侧肺炎感染后不久,他说过这样一句话:“关于疾病本身的恐惧不如关于母亲、父亲、上级以及所有其他人的恐惧。”这样看来,卡夫卡恐惧一切,但其恐惧的中心还是人!整个人类都让他感到恐惧,也许,这种情况也是当时那个时代的整个犹太人共同的恐惧,卡夫卡只不过是他们中最为显著的一个例子。
这个孤独、恐惧到极点的人,在1922年2月12日的日记中写道:
“……我过去没落的原因是否仅仅确系极端的自私自利,确系那围绕着我的恐惧,诚非围绕更高的‘我’的恐惧,而是围绕着我那平庸的舒适感的恐惧。这念头是如此确定不疑,以致我从我自身派生出了复仇者……”
在这年的5月19日的日记写道:
“两个人在一起时他觉得比一个人时更孤单。如果他同一个人在一起凑成了两个人,那第二个人将会来抓他,而他将只能听任摆布。在他一个人的时候,尽管整个人都来抓他,但无数伸出来的胳膊将互相纠缠,于是一个也抓不着他。”
在孤单、恐惧、陌生和疾病的压迫下,卡夫卡依旧没有放下手中的笔。在这一年,也就是1922年2月开始,卡夫卡又相继创作了他生命的晚期极为重要的几个短篇小说:《最初的悲伤》《突然出走》《律师》《饥饿艺术家》。在这些作品中,《饥饿艺术家》最为成功,卡夫卡自己也比较满意,是他在遗嘱中要求保留的作品之一。
“……我所写的一切只有印成书的有效:《判决》、《司炉》、《变形记》、《在流刑营》、《乡村医生》和故事《饥饿艺术家》(那几本《观察》可以保留,我不愿麻烦任何人花费力气把它们捣烂做纸浆,但是不可将任何作品重新付印)。我说那五本书和那篇故事有效,并不是说,我希望重印并留传后世。恰恰相反,如果他们完全遗失了,倒正合我本意。由于它们已经存在,我不想阻止任何有兴趣得到它们的人得到它们。……所有这一切必须毫无例外地烧毁,我请求你尽快去做。”(见《卡夫卡集》《致马克斯·勃罗德》 第454页,上海远东出版社